天工院门口停了三辆马车。
我正蹲在院子里检查潜水钟的青铜铸件,鲁世宁跑进来,脸拉着。
“院使,新副使到了。”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崔融。工部侍郎。李元楷的人。
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我要拆龙脊的时候来。
门口站了一排官员,二十几个。最前头一个四十来岁,绯红官袍,脸白净,留短须,脸上挂着笑。看见我出来,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腰弯下去。
“洛神工,下官崔融,奉旨前来天工院任职。久仰神工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声音不大不小。姿态放得很低。旁边几个官员跟着点头,看我的目光都斜了。
我还了一礼。“崔侍郎客气。天工院简陋,怕委屈了您。”
“不委屈不委屈。”崔融直起身,笑没断过。“下官是来辅佐的,是来学习的。洛神工只管吩咐,下官给您跑腿打杂都行。”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帮官员扬了扬下巴。
“你们都听着,往后在天工院,洛神工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不听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官员们纷纷附和。
我没接话。
裴行俨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手按刀柄,看了我一眼。
崔融当天就搬进了东跨院。行李不多,一个包袱,几本书,一把茶壶。安顿好,开始挨个拜访院里的工匠。
第一个找的是鲁世宁。
我在工坊里画图纸,鲁世宁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他找你说啥了?”
鲁世宁坐下来,搓了搓手。“也没说啥。就说天工院伙食太差,他打算从工部拨一笔钱,给大伙加餐。每人每天多二两肉,三两米。”
“还有呢?”
“还说工匠津贴太低,要涨。他翻了我以前的工钱记录,说我干了二十年,工钱还不如将作监一个五年的工匠。说他会帮我争取。”
“你怎么回的?”
鲁世宁看着我。“我说我干活的,给多少拿多少,不挑。”
我点了点头。
鲁世宁跟了我这么久,知道谁对他好。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鲁世宁。
吴大有也被叫去了。回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我一问——崔融跟他说,天工院的核心技术全攥在我手里,我一个女子,万一哪天嫁人了,天工院就散了。让他多留个心眼,把技术学到手,以后不怕没饭吃。
吴大有拍着桌子。“院使,我当场就回绝了。我说我在天工院干得好好的,不用他操心。”
第三天,崔融请全院工匠吃了一顿饭。鸡鸭鱼肉摆了好几桌,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我让鲁世宁去打听花了多少。
鲁世宁回来说,少说五两银子。
崔融一个月俸禄才二十两。五两银子请人吃饭,下这么大本钱。
这不是来干活的样子。
三天后的工部会议,崔融露出了真面目。
我提交了拆龙脊的预算和方案。三万贯,工期三个月,人员二百。图样、数据、步骤,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刘勉坐在主位上,翻了两眼,递给崔融。
“崔侍郎,天工院的方案,你看看。”
崔融接过去,认认真真翻了一遍。笑还挂着,眼睛眯了一下。
“洛神工的方案,下官看过了。好,真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刘勉问。
“只是眼下国库紧张。去年突厥犯边花了八十万贯,明堂修了一半还没完,各地赈灾也要钱。三万贯,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他。“崔侍郎的意思是?”
“这么大的工程,得审慎行事。不如先让户部核一下预算,工部审一下方案,御史台过一遍流程。该走的程序走完,再开工也不迟。”
我盯着他。“走完这些要多久?”
崔融笑了笑。“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
刘勉点头。“崔侍郎讲的有道理。这么大的工程,不能急。洛院使,方案先搁着,等各部核完再议。”
我没吭声。
等各部核完,春汛都过去喽。龙脊不除,天津桥早晚要出事。
崔融又开口。“下官还有个想法,讲出来供洛神工参详。”
“讲。”
“洛神工那个水下爆破的法子,虽然巧,可风险太大。水底下干活,看不见摸不着的,万一出岔子,把桥炸塌了咋办?”
“我算过,不会。”
崔融摆手。“下官不是说洛神工算错了。有些事,不是算得准就成的。不如换个稳当的路子。”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图。老式围堰。
“天津桥上下游各修一道围堰,把水抽干,河床露出来,再拆龙脊。法子是笨了些,可稳当。工匠站在旱地上干活,不怕出事。朝堂上的大人们也好懂。”
刘勉凑过去看图,点头。“这法子好。稳当,看得见。”
张敬之跟着附和。“围堰用了上百年,从来没出过岔子。洛院使那个水下爆破,听着就悬。”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站崔融那边。
我从工部回来,天都黑透了。裴行俨站在天工院门口候着。
“咋样?”
“他们在拖。审预算,审方案,审流程。一两个月打底。”
“崔融干的?”
“对。他还提了个围堰方案,水抽干再拆。朝堂上的人全向着他。”
裴行俨跟我进院子,坐下。
“崔融这人,绵里藏针。他要的不是驳倒你,是拖垮你。你把精力耗在文牍上,就没工夫搞工程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裴行俨看着我。“明天太后召你进宫。崔融已经把这事捅上朝堂了,讲你的方案太冒险,围堰更稳。太后为示公允,让你跟崔融三日后在朝堂上公开辩论。”
“辩论?”
“对。当着百官的面,谁赢了听谁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一个工匠,跟一个侍郎辩论?”
“所以崔融才这么干。朝堂上,道理讲得再好,也未必说得过官员们的常识。他们不懂技术,只懂自己那点经验。围堰是他们熟的经验,你的爆破不是。你拿啥说服他们?”
我靠在椅背上,瞅着头顶的房梁。
蓝面板亮了。
【检测到政治危机。建议:备好可视化演示材料。把技术方案弄成画,降低理解的门槛。】
我盯着那行字瞅了几秒。
对。
他们听不懂技术。
可看得懂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