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擦过石面,留下几道粗细不一的黑线。
陈默先画水道,再画山脊,将王铁匠所说的矿脉位置圈在其中,却没有急着把路线连上。
“露头在坡上,还是坡下?”
“背阴坡下,有两块叠起来的黑石。”王铁匠伸出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矿渣就在石头底下。再往里,土都是红的。”
陈默补上两笔,又将粗皮地图上的几处圈点逐一转画过来。
这些地方,并非可以直接落脚的道路,而是古阵残存的疏流节点。
洞窟内已经核过三处,纹路走向与地图相合。
若毒瘴区的节点仍在运转,泄出的微弱灵流便会推开附近瘴气,留下几段狭窄的空隙。
但纸上的线,不能直接拿人命去走。
“先探路,再搬工具。”他用炭笔敲了敲最外侧的圈点,“节点不对,立刻退。”
王铁匠望着那些黑线,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等刘丹师带人进洞时,陈默已经把去路与退路分开画好。
来人瘦小,胡须稀疏,怀里抱着一只旧药箱。
听说要进毒瘴区,他才放下的箱子,又被两只手牢牢扣住。
“瘴毒能防,妖毒未必。先说清楚,我配的药,不能让人含着丹在里头乱闯。”
“只要能撑过边缘的瘴气。”
陈默将从矿区外围取回的一小撮湿土递给他。
泥土装在碎瓷片中,表面泛着灰绿,凑近便有一股烂草混着腥甜的气味。
刘丹师没有用鼻子直接闻,先拿银针拨了拨,又以药粉试过,脸色才松动几分。
“能配。每人一丸,最多撑半个时辰。舌根发苦,眼前重影,就得退。”
“再做几枚麻痹烟弹,能熏瞎眼、拖慢动作便够,不求毒死妖兽。”
刘丹师看他一眼:“这东西连自己人也熏。”
“所以你站在上风口。”
陈默将每个人的位置,挨个点了出来。
吴大壮带两名壮实散修挖矿,但他只负责辨认矿层、剔除碎渣,不许抡重镐。
真正开石的活,由另外两人轮换。
他体内腐毒未清,若为争这点功劳再把毒逼进心脉,便是白白折掉一个人手。
吴大壮听完,默默把准备提起的重镐放下,换成了一柄短凿。
刘丹师守住退路,兼顾药与烟弹。
陈默和王铁匠先在外围布警,再回来帮忙辨矿。
“矿拿到,按出力记名额。谁擅自追妖兽,谁自己想办法回来。”
没有人反对。
出口被封的消息,已经比任何许诺都管用。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
陈默先带王铁匠摸到毒瘴区边缘,伏在湿冷的石沟里,看过两轮巡逻。
青阳宗弟子的脚步总沿着高处硬地移动,经过两座断石之间时,灯光会短暂消失,隔了近半炷香才从另一侧露出。
那不是可靠的规矩,只是眼下能用的空隙。
等第三次灯光转过石壁,陈默才抬起手。
众人依次钻进低洼处。
瘴气贴着腐叶流动,灰绿得像一层没有散开的脏水。
脚踩下去,泥浆从鞋边挤出,发出细微的咕唧声。
刘丹师配的丹丸含在舌下,又苦又涩,苦味直冲鼻腔。
陈默每走一段便停住,以细枝挑开浮土,核对藏在下面的旧刻痕。
第一处节点尚有微弱灵流,附近的瘴气被挤向两侧。
第二处半埋在断根下面,只剩一条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行的净道。
他蹲下,挪开原本压住刻槽的一块碎石。
一缕灰绿雾气随即向外偏转。
身后的王铁匠眼神一变。
他们一路走来的地方,看似只是乱石与烂泥,脚下却当真藏着一条活路。
“踩我踩过的地方。”陈默低声道,“别贪近。”
到了两块叠起的黑石旁,王铁匠抹去石皮上的湿泥,露出一线暗红矿纹。
找对了。
陈默没有让人马上动镐。
他与王铁匠绕向外围,将三道预警符分别藏在高坡、石沟和矿口侧面的枯根下。
符纸不发光,也不出声,只以细线牵动碎石。
有人踏进来,压住线头,陈默腕上贴着的子符便会发热。
他们不需要挡住巡逻队。
只需比对方早知道十息。
矿口传来第一声轻响。
不是砸,是凿。
两名散修用布裹住铁镐受力处,一人撑开石缝,一人慢慢撬动。
吴大壮跪在旁边,额头很快见汗,握着短凿,把剥落的矿渣一点点拨出来。
王铁匠捡起一块,拇指搓过断面。
红色足,亮点少。
“再深一点。这些只能炼普通铜。”
吴大壮挪了挪膝盖,将短凿送进新露出的黑缝。
凿尖忽然一空。
石层下面,不是实土。
一股又腥又冷的风,从缝中挤了出来。
他手背上的汗毛骤然立起。
“退——”
话音未落,矿缝里猛地炸开一片碎土。
一颗三角形的蛇头顶破石壳,黄褐竖瞳在暗处骤缩,张开的蛇口内,两根毒牙几乎擦着吴大壮的袖口扫过!
那条毒蟒足有成年人大腿粗,鳞片贴着矿壁刮出刺耳声响。
炼气中期的妖气猛然压出来,吴大壮本就虚弱的胸口一闷,整个人向后栽去。
旁边的散修一把扯住他的腰带,将人拖离蛇口。
毒蟒还要再扑。
一枚灰黑泥丸已经砸在它头前的石面上。
黄白烟雾陡然爆开。
刘丹师扔完便缩到石后,两只手却没停,第二枚烟弹紧跟着掷向毒蟒后方,封住它退回洞里的空隙。
“别往烟里吸气!”
烟雾钻进蛇口,毒蟒猛地甩头,黏液从毒牙间甩出,落在枯叶上,冒起细小白泡。
王铁匠没有迎着蛇头冲。
他盯的是蛇身。
矿缝狭窄,蟒身后半截尚卡在里面。
蛇头能摆动,颈后那段却只能沿着石口向外挤。
他退了半步,等毒蟒咬向左侧的布包,手中短柄铁锤骤然落下。
锤头精准砸在颈后要害,鳞片陷进石棱,蛇身猛地绷直。
王铁匠虎口当即裂开一道血口。
“压不住多久!”
外围的陈默已经赶回。
他没有去碰蛇头,而是抓起早备好的带叉木杆,从侧面抵住蟒颈。
两名散修也缓过劲来,一人按住杆尾,一人将大石推到蟒身上。
毒蟒疯狂翻滚,碎石撞在岩壁上,咔咔作响。
陈默等到它蛇头被迫侧转,才贴着石壁上前。
短刃没有硬刺完整鳞甲。
刀尖顺着王铁匠砸裂的鳞缝,斜斜送了进去。
一压,一绞,随即拔出退开。
腥热的血溅在手背上。
毒蟒骤然扭身,尾部将矿口扫出一片碎石。
陈默却已退到它咬不到的位置,握着木杆,再次将蛇头抵向石壁。
麻药只能迟滞动作,刃上的毒也不能让它立刻毙命。
真正要命的是颈部重创和不断涌出的血。
他们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王铁匠第二锤落下时,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又过百余息,蛇身的抽搐终于渐渐弱下去。
直到蛇口再不张合,陈默才让人松开木杆。
刘丹师贴在石后,脸白得像刚刮开的石粉,怀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枚烟弹。
王铁匠低头看了看流血的虎口,又看向他。
“扔得准。”
刘丹师嘴唇动了动。
“药贵,不能白扔。”
没人笑出声,几个人紧绷的肩背却都松了一点。
陈默看过腕上的子符,仍是凉的。
“还没惊动外面。别歇,找矿。”
毒蟒的尸体被拖到一旁,露出后面的洞口。
陈默用短刃挑开缠结的草根,又沿着薄弱处剖掉几块松散石壳,勉强扩出一个容人探入的缺口。
洞里有股浓重的蛇腥。
火折子举进去时,昏黄光线照到深处,忽然反出几点亮红。
陈默动作一顿。
那些亮点不在石壁上。
在地上。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赤红碎料,混着云母片、亮石与破碎的金属残片,堆在蛇蜕下面。
王铁匠伸进铁钳,夹出一块,刮去表面污垢。
断面泛起细密均匀的赤金色。
他呼吸明显重了。
“精粹。”
又刮一块,还是。
“这些碎块被矿脉灵气养了不知多少年,比我们挖出来再炼的还干净。”
毒蟒未必懂矿料价值,只是把会反光的东西衔回巢中。
对它而言,这不过是一窝杂物。
对洞里等着活路的人,却省下了数日开矿、碎矿、提炼的工夫。
一名散修忍不住伸手去抓。
“等等。”
陈默抬起头。
火苗正向一侧倾斜。
洞穴上方,有风。
他把火折子抬高,一道细长裂缝随即映入眼底。
裂缝深处透着极淡的天光,刚才扬起的烟气,正一丝丝向上钻去。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地表巡逻的人若从那里经过,不必下来,也能发现新冒出的烟、血腥味和被震落的碎土。
这窝矿救了他们的时间,也在头顶开了一道催命口。
“拿碎石,先封上面。”
他没有让人胡乱塞满裂缝,而是先挑几块扁石,沿原有石层斜着卡入,再用小石填缝。
王铁匠从旁校住受力,免得一压便塌。
最后一层,撒上从附近刮来的腐土与烂叶。
新鲜石茬被遮住,向上的气流也弱了下去。
矿口的血土被铲进洞内,毒蟒尸体拖入深处,散落的鳞片一片不留。
精粹则分成三包。
谁也不许为了多带一块,将自己压得走不动。
陈默把三条回程路线重新交代了一遍。
两名壮实散修先走石沟,吴大壮随行,只负责认岔口;刘丹师带第二批,绕过枯林;他与王铁匠最后收尾,从残存节点间撤回。
三条路不同时出发,最后都汇入地下水道。
路上,陈默又换着鞋底角度,在几处软泥里踩出深浅不同的足迹。
有的沿瘴气边缘转向,有的故意留下拖拽矿袋的痕迹,再借硬石折返。
假路最终指向毒瘴更深处。
真路上的泥痕,则被一束带叶枯枝慢慢扫平。
最后一道预警符收回时,远处高坡隐约响起了靴底碾过砂石的声音。
陈默按住王铁匠的肩。
两人伏在石后,任灰绿瘴气从面前缓缓流过。
隔着断石,青白灯光晃了一下。
有人停步,有人低声说话。
片刻后,脚步声沿高处远去。
王铁匠掌中的铁钳攥得发紧,直到陈默松手,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气。
他们带着最后一包精粹退入水道,没再回头。
回到洞窟时,王铁匠连水也没喝,先把三包赤铜碎料摊到石上。
赤金光泽映在众人脸上。
孙二娘接过吴大壮,摸到他冰冷的手,没问经过,只将人扶到岩壁下坐稳。
其余散修则让出中央的位置,照陈默的吩咐,清开阵盘周围的灰土。
王铁匠支起随身的小炉。
炭火被风囊吹得发白,碎料在坩埚中渐渐软化,最后凝成一汪黏稠的赤金熔液。
陈默守在定向板旁,一遍遍核对断纹两端。
“先左上,薄补。”
王铁匠以细嘴铁匙引出一线熔液。
滋的一声,金属气味在洞中散开。
熔液沿清理过的刻槽缓缓铺开,既不能溢出,也不能留下气孔。
王铁匠手腕稳得几乎看不见颤动,只有额角的汗一滴滴落向下颌。
第一处冷凝。
陈默送入一丝灵力。
暗银细纹亮过断口,平稳抵达另一端。
“通了。”
王铁匠没有应声,换了一根细签,开始修第二处。
剔锈,填底,续纹。
第三处翘起的金属皮被压平,背甲裁成的夹片卡住外缘,最后一线赤铜熔液落下,将两端彻底衔接。
等到定向板重新归位,洞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默将收来的灵石逐一嵌进供灵槽,又把晶核固定在临时蓄灵的位置。
没有人催。
连吴大壮都屏住了呼吸。
指尖落上阵眼。
一道微光,自陈默掌下亮起。
光沿六角阵盘向外游走,越过积灰,越过补口,最终汇入地下那些沉寂多年的回路。
嗡——
脚下传来极轻的震颤。
王铁匠猛地抬头。
三处补口,全都稳住了!
可那光只亮了一层,便开始忽明忽暗。
供灵槽内,一枚灵石迅速灰白,细细的粉末从边缘剥落。
陈默立即撤手。
光芒缓缓熄灭,洞中重新暗了下来。
他蹲下身,接连检查几处回流刻槽,又看了看供灵槽里剩余灵石的成色。
刘丹师忍不住问:“能走多少?”
陈默的手停在阵基边缘。
“五人。”
洞中刚刚升起的喜气,顿时凝住。
“按眼下耗损,一次五人,送完便空。不是多挤几个的问题。”
入口外还有等消息的人,连同这几处歇脚地愿意出力的散修,足有数十人。
五个名额,甚至不够把眼前的人送完。
王铁匠伸手抚过自己刚补好的断纹,嘴角绷紧。
“补口没漏。”
“不是补口。”
陈默拨开阵基旁一层细灰。
微弱余光下,石面浮出密密麻麻的细纹。
那些裂纹细得像蛛丝,从地面一直没入岩层。
传送阵确实已经接通,可每一次灵力流过,都有一部分被这些暗伤吞掉。
晶核能暂存灵力,不能凭空生出灵力。
想让更多人离开,就得拿更多灵石,填上这座古阵的亏空。
陈默盯着那片蛛网般的裂纹,缓缓擦净指尖的灰。
“阵能送人。”
他伸手探向怀中收着地图的位置。
“现在,得给它找够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