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醉掩机锋
学堂散学,暮色漫过青余山的林梢。
方源提着布袋,袋中是白日从同窗手中夺来的凝元糕,缓步走回舅父柳长风的宅院。
跨进院门,便看见院中站着一名少女,一身青布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刻意揉出来的温婉柔媚,正是舅父家买来的婢女,沈翠。
在前世记忆之中,方源清清楚楚记得此人。
沈翠,是舅父柳长风与舅母柳氏手中的一枚棋子。
二人见方源开窍只是丙等,知道他再无多大前途,却又忌惮他已经正式成为一转蛊师,怕日后方源成长起来,记恨寄人篱下受的委屈。于是便打算用沈翠来引诱方源,诱他犯下私通婢女的大错。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便可拿着这件丑闻要挟拿捏,把方源牢牢攥在掌心。若是方源性情冲动,沉溺情欲,更是会荒废修行,一生止步不前。
若是方源不从,他们早已埋伏下人,准备当场捉奸,罗织罪名,直接禀报寨中家老,废去方源的蛊师身份。
好一手歹毒算计。
沈翠见到方源归来,连忙迎上,声音轻柔似水:“源少爷,你回来了。舅母命我备好了热水,伺候你梳洗。”
方源淡淡瞥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屋内。
入夜,万籁渐静。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沈翠端着一盆温水,缓步走入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泛红的脸颊,她放下木盆,缓步靠近方源,气息绵软:“源少爷,天色已晚,长夜孤寂……婢子今夜留下来陪你可好?”
她伸出手,想要轻触方源的胳膊,眼波流转,极尽引诱。
前世,这具肉身的原主,便是险些落入这温柔陷阱。但此刻躯壳之内,是历经万古的魔道古道主。情欲、美色,于他而言,如尘土一般不值一提。
方源抬眼,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伸手一把扣住沈翠的脖颈,微微用力。
沈翠呼吸一滞,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娇媚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
“舅父舅母派你来色诱我?”方源声音平静,不带一丝起伏,“想用你这两斤皮肉,给我罗织罪名,拿捏于我?”
沈翠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回去告诉柳长风和柳氏。”方源缓缓松开手,将她向后一推,沈翠踉跄着跌坐在地,“这点手段,还入不了我的眼。想拿这等伎俩算计我,只会引火烧身。”
门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是舅父舅母带着族人埋伏在外,等着冲进来捉奸。
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二人耳中。
柳长风与柳氏脸色骤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丙等资质、看着怯懦自卑的少年,心思竟如此深沉,一眼便看穿全部谋划。
沈翠慌忙连滚带爬跑出屋子。
柳长风推门而入,脸色铁青,再也不装那副宽厚和善的模样:“方源!你怎敢如此放肆!沈翠是好心伺候你,你这般折辱婢女,是何道理!”
“好心?”方源坐在床边,抬眼冷笑,“舅父何必演戏。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心中一清二楚。这宅院,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留在舅父家中,处处是陷阱。今日是沈翠色诱,明日还会有别的毒计。舅父舅母已经视他为隐患,时时刻刻想要控制、毁掉他。此地不可久留。
柳长风眼神闪烁,心中又惊又恼,嘴上还假意挽留:“你父母早亡,我是你亲舅父,这里便是你的家,何必说这种生分话!”
“家?”方源缓缓起身,“自从开窍大典之后,这宅院里,从来没有我的容身之地。资源尽数归于方晴,算计埋伏冲着我来。我搬出去,大家都省心。”
他不再多言,简单收拾了寥寥几件衣物,又取了抢夺凝元糕积攒下来的元石碎料,转身便走出这座宅院。
柳氏站在廊下,面色阴沉,看着方源离去的背影,低声对着柳长风道:“哼!不识好歹!丙等资质,还这般桀骜。出去了也好,自生自灭,若是在外惹出事端,与我们再无瓜葛。”
方源离开舅父宅院,径直走到山寨临街的一处小院,找到房主,拿出元石,租下一间简陋独院。
小院不大,院墙低矮,院角还有一口枯井,位置偏僻,不容易被旁人紧盯探查。
安顿下来的当夜,方源便去山寨酒肆,买了一坛青竹老酒。
旁人问起,他便故作颓废,满脸颓丧,叹息着说:“丙等资质,前途渺茫,人生无趣,唯有借酒消愁。”
消息很快在方家寨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方源搬出舅父家,独自租了小院,整日买酒喝,夜夜在外游荡。”
“唉,也是可怜,开窍大典之后,看到弟弟方晴是甲等,对比之下,心态崩了。”
“资质差,受不了打击,自暴自弃了。每日抱着酒坛,醉卧山林,真是不堪造就。”
学堂的家老方伯听闻传闻,也轻轻摇头,在学堂里对着一众少年感慨:“修行先修心。一点挫折都承受不住,沉溺酒水,心性崩塌,纵然是蛊师,将来也难成气候。”
所有人都以为,方源是因为资质平庸,意志消沉,借酒麻醉自己。
无人知晓,这一切,全都是方源精心布下的伪装。
他身怀前世记忆,清清楚楚记得花酒遗藏的位置。花酒行者遗留的秘藏,藏在青余山一处隐秘的山岩蜜缝之内。想要打开秘藏,先要寻到那只酒虫。酒虫嗜酒香,唯有浓郁酒气,才能引它现身。
每日黄昏,方源便抱着酒坛,走出山寨,装作醉醺醺的模样,在青余山外围的山林间游荡。酒坛不封坛口,醇厚酒香随风飘散,弥漫在林间草木之间。
他步履踉跄,时而靠在树干上,低声喃喃自语,做出一副醉汉失意之态。远远若是有山寨巡山蛊师路过,只会远远望见一个落魄少年,借酒浇愁,不会起半点疑心。
待到巡山之人走远,方源瞬间收敛醉态,眼神恢复清明锐利,静静隐匿在林木阴影之中,静静等候。
一连数日,酒香日复一日,弥漫在这片山林。
这一日,夜色如墨,月华穿过枝叶缝隙洒落。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传来。
方源眸光微动,静静看去。
月光之下,一只通体晶莹剔透,仿佛液态琥珀一般的小虫,循着酒香,缓缓从岩缝中游出。
酒虫。
终于来了。
方源心中波澜不起,面上依旧维持着半醉的模样,不动声色,缓缓抬手,催动自己的一转幻丝灵枢。淡淡的幻象笼罩周身,掩去自身气息,不惊吓到酒虫。
酒虫爬到酒坛旁边,贪恋地汲取飘散出来的酒香。
方源缓缓收拢心神,心中默默盘算。
只要擒下酒虫,便可循着酒虫的本能指引,找到那处山岩蜜缝,踏入花酒行者的秘藏。
秘藏之中,有大量元石、低阶灵枢、炼灵材料。有了这批资源,他就可以不再依靠抢夺同窗凝元糕度日,安心滋养幻丝灵枢,慢慢解封神魂深处沉睡的大梦蝶。
就在山林静候之时,他脑海之中,回想起白日学堂之内,方伯诵读的古籍寓言。
【人祖传】
人祖抉择,献出少年青春,供养力量灵枢。力量灵枢得偿供养,赐予人祖一身蛮力。人祖手握力量,转身迎战困境野兽,一时之间,竟将困境逼退。人祖以为,有力量便可永绝祸患。
方源心中暗自思索。
世间世人,都以为只要得到力量,便能挣脱困境。
人祖如此,方家寨的族人如此,就连前世的无数蛊仙,皆是如此。
可力量只是一时依仗,不是永久的解脱。
想要真正破局,需要算计,需要伪装,需要隐忍。
就像如今,他伪装成失意醉汉,以酒为饵,诱出酒虫,谋夺遗藏。
力量是刀,算计才是执刀的手。
他望着那只沉醉酒香的酒虫,眼底掠过一丝幽沉的魔光。
花酒遗藏,今日,该归我所有。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