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灵枢启封
方家寨学堂，坐落于山寨正中心，是一座木石结构的宽大院落。
院中整齐摆放着数十条粗木长凳，朴素简陋，却承载着整个方家寨下一代蛊师的修行启蒙。学堂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名灰袍老者，须发花白，气息敛而不发，正是执掌学堂教学的三转蛊师——方伯。
寨中所有顺利开窍、觉醒本命灵枢的少年，无论出身，都必须到此听课，打下蛊道根基。
清晨天光微亮，学堂之内便已坐满少年。
方源一袭朴素青布短衫，缓步踏入课堂。
他身形清瘦，面色尚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昨日高热昏厥、卧床不起，险些耽误今日开课，舅母柳氏更是冷言数落，百般苛责。可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孱弱的丙等资质少年躯壳之中，藏着一位历经五世轮回、看透大道浮沉的万古宿慧。
方源一进门，满堂目光便齐刷刷扫了过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钻入耳畔。
“快看，是方源。”
“整个寨子唯一的丙等资质，真是可惜了。”
“同样是一母所生，弟弟方晴是甲等天才，被家老重点栽培，哥哥却是最差丙等，天差地别。”
“听说他昨天高烧昏倒，怕是底子太差，灵枢都养不稳吧？”
讥讽、怜悯、轻视、唏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萦绕在课堂之间。
方源面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那些刺耳话语与自己无关。
他早已看淡世俗眼光，五百年风雨沉浮，这点少年奚落，如同蚊蚋嗡鸣，不值一提。
无视众人目光，他径直走向教室最角落，寻了条最偏僻的长凳安静落座，垂眸静坐，默然养气。
众人只当他自卑怯懦、羞于见人，愈发轻视，无人将这丙等废资少年放在心上。
片刻后，人尽数到齐。
高台之上，方伯抬手轻压。
喧闹的课堂瞬间鸦雀无声。
老者目光缓缓扫过满堂青涩少年，声音沙哑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在学堂之中缓缓回荡。
“今日开篇，先讲蛊道根基——灵枢品级。”
“天下灵枢，包罗万象，品序森严。由低至高，分为凡、人、地、天、仙五大品级。品级越高，根基越厚，潜力越大，修行上限越高。”
方伯伸出三根枯瘦手指，细细拆解讲解。
“凡级灵枢，最为普遍，一转、二转蛊师多用。取材凡俗草木虫兽，炼制简易，真元消耗低微，足够入门修行，但威能浅薄、上限封顶，难登大道。你们今日一众新人，九十九人皆是凡级灵枢。”
话音落下，不少少年面露赧然，却也无可奈何。资质天定，开局便分高下。
“人级灵枢，为三转、四转中坚所用，需借天材地宝炼制，威力远超凡级，是南疆各大山寨、宗门的真正战力根基。”
“地级灵枢，归属五转、六转蛊仙，触及天地法则，一山一族都视若镇族至宝，寻常修士终生难见。”
“天级、仙级，更为至高。天级掌天地大势，仙级铸无上道基，距离你们太过遥远，只需知晓世间有此至高境界即可。”
少年们听得心神摇曳，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蛊道修行，品级定根基，资质定前路，这是南疆亘古不变的铁律。
方伯稍作停顿，继续传道。
“除品级之外，灵枢亦分攻防、辅助、探察、炼药、治愈诸类。灵枢需日日喂养、时时滋养，资粮充足，真元方能壮大，灵枢方能成长。”
“学堂每月下发月例资粮，每人六块凝元糕，滋养本命灵枢，维持修行根基。但这份资粮微薄有限，仅够保底。想要精进、想要赶超他人，便要靠自己争取机缘、赚取资源。”
一语道破蛊道真相。
乱世修行，弱肉强食，资源永远稀缺。
课堂之中，少年们纷纷低声骚动，人人心知肚明：资质优劣、资源多寡，从开窍之日起，便拉开了一生差距。
方伯压下嘈杂，话锋一转。
“根基讲完，今日再讲一段青余山古事，三百余年，花酒行者与花酒遗藏。”
此言一出，满堂少年瞬间精神一振。
花酒行者的传说，是方家寨代代相传的经典旧事，人人耳熟能详。
“花酒行者，三百年前纵横南疆的五转魔道蛊师，天资绝世，行事放浪不羁，正邪不忌。当年他流窜青余山，觊觎我方家寨山水地脉，暗藏祸心、图谋基业。”
“彼时我方家四代族长，挺身而出，月下竹林与其死战。一番惊天搏杀，花酒行者力竭不敌，跪地乞降。四代族长心存仁善，欲饶其性命，孰料魔道人心叵测，花酒行者假意归顺，骤然偷袭，重创族长。”
“四代族长强忍重伤，拼死斩魔，自身也伤势过重，陨落归尘。”
方伯语气肃穆，带着正统传承的定论。
“魔头身死，却未交出毕生积累。传言花酒行者提前埋下秘藏，资源、蛊虫、典籍尽数封存，世人称之为花酒遗藏。三百年来，无数蛊师进山探寻，寥寥无几有人得缘。”
“你们需谨记，魔道看似潇洒肆意、无拘无束，实则心魔缠身、贪婪噬道，步步皆是绝路。唯有正道守心、持正修行，方能行稳致远、得证长久。”
满堂少年纷纷点头，义愤填膺，皆斥花酒行者狡诈卑劣、罪有应得。
唯有角落的方源，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漠然嘲弄。
前世博览南疆古籍残篇、野史秘录，他知晓真相全然相反。
从无花酒行者觊觎山寨地脉，是方家四代族长贪慕花酒行者手中绝世奇宝，设下毒酒暗算、图谋掠夺，败露之后方才引发死战。
胜者书写史书，败者背负骂名。
百年正统传承，不过是一场粉饰自家贪念、掩盖先祖丑事的谎言。
花酒行者纵是魔道，坦荡肆意、恩怨分明。他留下遗藏，从不是造福后人，而是设下贪婪陷阱，引诱世人为财赴死、重蹈覆辙。
方伯继续叮嘱：“传闻开启花酒遗藏，需一只一转灵枢酒虫。酒虫嗜酒，循酒香可寻秘洞。只是此虫机缘缥缈，青余山百年难遇。”
方源默默将此事记于心底。
酒虫，精炼真元、提纯道基的无上辅蛊，对现阶段低阶修行，价值无可估量。
伏笔深藏，静待时机。
讲完典故，方伯合上古籍。
“接下来，全员诵读《人祖传》，静心体悟大道至理。”
学堂之内，朗朗读书声缓缓响起。
【人祖传】
人祖被困兽追至绝路，三头灵枢现世，与人祖交易：以毕生年华、岁月寿元为资，换予人祖力量，助人脱困、助人前行。
方伯声音厚重，缓缓解读：
“天下从无白来的力量。修行之道，本质便是交易。想要所得，必先付出。吃苦、积功、养蛊、悟道，无一不是交易。不懂付出、不懂取舍，终究难成大道。”
一众少年懵懂听闻，只懂刻苦修行便是付出。
唯独方源，心神微动，感悟远超常人。
五世轮回，他献祭神魂、燃烧肉身、弃情舍念、断尽牵挂，步步前行，桩桩件件，皆是交易。
世人被大道束缚、被规则裹挟、被命运交易。
但他方源，早已不甘做棋子。
他要掌交易、控得失、夺机缘、主沉浮。
……
转眼下课钟声响起。
少年们纷纷起身，排队领取每月月例——六块莹白凝元糕。
凝元糕灵气温润，滋养灵枢、壮大真元，是低阶蛊师最基础、最核心的修行资粮。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满心欢喜，唯独方源神色平淡。
他寄居舅父家中，家中资源尽数倾斜给甲等资质的弟弟方晴。每月微薄月例，历来都会被舅母柳氏尽数收走，拿去滋养方晴灵枢，他自己半点不剩。
丙等资质，天生低人一等，资源被夺、备受轻视、处处欺压。
常年积累的压抑与不公，深埋心底。
人群散去之际，一道傲慢的声音骤然在前路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方家寨唯一的丙等废资吗？”
一名锦衣少年跨步拦路，眉眼桀骜，神色轻蔑。
少年名叫方厉，实打实的甲等资质，天赋出众、修行极快，深得学堂家老偏爱，平日里嚣张跋扈，最爱欺凌资质低劣的同门。
周围几名跟班少年纷纷驻足，戏谑围观。
“方厉又是闲得无聊，要拿捏这个丙等废物了。”
“谁让他天资最差，活该被比下去。”
“同样是人，别人甲等天骄，他丙等垫底，凭什么和我们一起听课？”
方厉步步逼近，居高临下看着角落的方源，语气极尽嘲讽。
“方源，我真搞不懂，你这般废资，还来学堂丢人现眼做什么？白白浪费寨里的资粮，不如早点回家务农，省得碍眼。”
“你弟弟方晴天资卓绝、前途无量，你做哥哥的，却烂泥扶不上墙，真是丢人。”
句句戳痛短处，字字极尽羞辱。
换做往日的原身，怯懦自卑，只会低头隐忍、忍气吞声。
但此刻躯壳之内，是历经万古、傲骨凌天的方源。
隐忍有度，可欺不可辱！
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视、欺压、羞辱，已然触底。
方源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冷意。
“让开。”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坚定。
方厉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废物也敢跟我顶嘴？丙等劣根，我骂你又如何？”
说着，他抬手一推，力道蛮横，想要直接将方源推倒在地，当众折辱。
周围少年纷纷驻足围观，等着看方源狼狈出丑。
可下一瞬，变故骤生！
常年隐忍、看似孱弱的方源，身形骤然一晃，步伐刁钻，精准避开推搡。
同时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方厉手腕，顺势一拧、一压！
咔嚓！
力道控得恰到好处，不伤人筋骨，却足以制敌。
“啊！”
方厉手腕剧痛，浑身力道瞬间被锁，身形失衡，踉跄前倾。
方源顺势轻轻一送。
嘭！
堂堂甲等天才方厉，竟被众人眼中的丙等废物，干净利落、轻而易举，重重按跪在地！
尘土飞扬。
全场死寂！
所有嬉笑、嘲讽、看戏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围观少年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甲等资质的天才，被丙等垫底的方源，当众制服、跪地落败！
方厉又痛又羞，满脸通红，恼羞成怒：“你、你敢打我？！”
“是你先辱人、先动手。”
方源俯视着他，语气淡漠，不卑不亢。
“资质优劣，天定不由人。可人心高低，品行优劣，在于自身。你恃天资欺辱同窗，便该受此教训。”
“丙等资质，不代表可任人欺凌。”
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方厉浑身僵住，颜面尽失，却偏偏挣脱不开，心底又惧又怒。
他天资优越、修行领先，真元远超普通新人，可方才一瞬交锋，他清晰感知到——
对方的反应、速度、力道、搏杀经验，远超稚嫩新人，沉稳、精准、老练，根本不是他能抗衡！
周围一众少年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轻视这名往日怯懦的丙等少年。
原来，这个人人可欺的垫底废资，从来不是懦弱，只是隐忍。
一旦触及其底线，锋芒毕露，悍然惊人！
方源缓缓松开手，收回目光，不再看狼狈难堪的方厉。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穿过呆滞的人群，独自走出学堂大门。
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之上，孤静，却挺拔。
丙等资质又如何？
天资不足，毅力补之。
资源不足，智谋夺之。
出身不足，大道补之。
从今往后，再无人可随意欺他、辱他、轻他。
神魂深处，沉睡的斑斓大梦蝶影，微微震颤，似有苏醒之兆。
方源抬眸，望向青余山连绵苍茫的群山。
花酒遗藏、山中机缘、蛊道秘辛、未来浮沉……
他的新生蛊道，自此，真正开篇。
弱可隐忍，强可争锋。
我道，不由天资定，不由他人定，只由我心定！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