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岚把笔记本电脑往化妆台上一放,屏幕亮起来,剧本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批注像蚂蚁爬满了页面。
她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剧场空荡荡的,只有舞台中央那盏老式聚光灯还亮着,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你对着那面镜子看什么看?”烛九的声音从舞台深处传过来。
夕岚探头望过去。
烛九穿着男主角那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舞台右侧的旧梳妆镜前,侧脸被灯光削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他的嘴唇在动,但对面什么都没有。
“你再来一遍?”烛九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夕岚从化妆台后面绕出来,脚步声在空荡的剧场里格外响。
“烛九,你在跟谁说话?”
烛九转过头,眼神从镜子里收回来,落在夕岚脸上。
他愣了一下,像是刚意识到剧场里还有别人。
“没谁。”
“我明明听见——”
“听错了。”烛九打断她,从镜子前走开,长衫下摆扫过舞台地板。“你还没走?”
“剧本明天就要定稿,我走什么走。”夕岚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电脑,“你呢?大半夜不回去,在这儿排练?”
烛九没接话,走到舞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乐池上方晃荡。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开口:“你那个剧本,最后一场戏,男主角到底死没死?”
夕岚愣了一下。
“按原著,死了。”
“怎么死的?”
“吞枪。就在这个舞台上。”夕岚拍了拍脚下的地板,“民国二十六年,首演那天,男主角演到最后一幕,真的把道具枪换成了真枪。报纸上说他殉了戏,也殉了国。”
烛九笑了一声。
“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夕岚说,“观众信就行。”
烛九没再说话。
夕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男演员有点不对劲。
排练这几天,他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在舞台左侧的幕布后面,有时候在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夕岚撞见过两回,但每次烛九都立刻闭嘴,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夕岚试探着问。
烛九回过头,嘴角勾了一下。
“你管好你的剧本就行。”
夕岚想说什么,舞台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她抬头去看,聚光灯的光柱里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站在烛九面前,背对着夕岚。
穿一身月白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夕岚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那是个女人。
“你——”夕岚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没回头。
烛九站起来,长衫垂落,挡在女人和夕岚之间。
“别过来。”
“她是谁?”夕岚问。
烛九没回答。
那女人终于转过身来,夕岚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眉眼细长,嘴唇薄而红。
但她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
“你就是新来的编剧?”女人开口了,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夕岚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你是谁?”
“绛幽。”女人说,“这个剧场首演那天的女主角。”
夕岚的脑子转了一下。
民国二十六年,首演那天,女主角……她记得史料里提过一句,说女主角在男主角吞枪之后,从舞台上方悬着的布景里抽出一根铁杆,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但这件事被男主角殉戏的新闻盖过去了,几乎没人记得。
“你不是死了吗?”夕岚脱口而出。
绛幽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
“死了就不能改戏?”
夕岚看向烛九。
烛九靠在舞台侧边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她想重演结局。”烛九说,“她要我吞枪。”
夕岚的笔记本电脑忽然“叮”了一声。
她低头去看,屏幕上的剧本文档被篡改了。
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全部消失,只剩下一行血红色的字:
“我要我的结局。”
夕岚猛地合上电脑。
“谁改的?”
绛幽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舞台中央的聚光灯。
光柱晃了一下,夕岚看见光里浮起更多细小的灰尘,像一群无声的飞蛾。
“你那个剧本,”绛幽说,“写错了。”
“哪儿错了?”
“我没刺自己。”绛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是他刺的。”
烛九冷笑了一声。
“你胡说八道什么?”
绛幽转过头,看着烛九。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
“你忘了?”
烛九没说话。
夕岚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空气冷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们先别吵。”夕岚说,“绛幽,你说他没死?”
“他没死。”绛幽说,“死的是我。”
夕岚愣住了。
烛九从柱子上直起身子,走到绛幽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夕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想改戏,”烛九说,“先过我这关。”
绛幽仰头看他,嘴角又笑了一下。
“你拦得住我?”
舞台上的灯又闪了一下。
夕岚看见聚光灯的光柱里,那些灰尘忽然聚在一起,拼成一张模糊的脸,然后散开,落回黑暗里。
夕岚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血字还在,但她注意到文档的修改记录里多了一条——“绛幽,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十七日”。
那天是首演的日子。
夕岚抬起头,绛幽已经不见了。
舞台上只剩下烛九一个人,站在聚光灯的边缘,长衫被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黑暗里。
他低着头,像在跟谁说话,但对面什么都没有。
夕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说的,是真的?”
烛九没回头。
“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信证据。”夕岚说,“明天我去查档案。”
烛九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对劲。
“你查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档案里写的,都是我让她写的。”
夕岚愣了一下。
烛九从她身边走过去,长衫的下摆擦过她的手臂。
他走到舞台边缘,跳下乐池,脚步声在空荡的剧场里响了一路。
夕岚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聚光灯还亮着,光柱里的灰尘还在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血字忽然消失了,文档恢复了原样——最后一场戏,男主角吞枪,女主角刺喉。
夕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忽然注意到文档的标题栏里多了一个字。
原本的标题是《山河旧梦》,现在变成了《绛幽》。
夕岚合上电脑,抬头看了一眼舞台上方悬着的布景。
那里挂着一根铁杆,锈迹斑斑,在黑暗里像一道细长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