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比想象中还要破旧,低矮的石屋,歪歪斜斜的木门,门口挂着一根真正断裂的长矛。掀开脏兮兮的兽皮门帘,一股浓烈的劣酒、汗臭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酒馆内光线昏暗,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酒客大声喧哗着,吹嘘着自己的战绩或是抱怨着可怜巴巴的军饷。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壮汉瞥了进门的韩弋二人一眼,目光扫过韩弋,便在苏婉如身上停留住了,两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露出不怀好意的猥琐笑容。
韩弋直接无视了他们,目光落在柜台后面。
一个身材干瘦、背部微驼、脸上带着一道深刻刀疤的老头,正有气无力地擦着一个陶土酒杯。他看起来毫不起眼,像个普通的酒馆老板,但韩弋敏锐地感知到,这老头体内蕴藏着一股不弱的内息,而且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那种沉淀的煞气。
韩弋走到柜台前,将那块兽骨图腾放在桌面上,“想必您就是驼爷吧?您瞧瞧这个?”
老头擦杯子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图腾,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韩弋和苏婉如,特别是韩弋身上那即便刻意收敛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凶戾煞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干枯的手指,将图腾收了起来,沙哑开口:“那个老妖婆还没死透啊,她让你们来的?”
韩弋点了点头。
“啧,净会给老子找麻烦。”驼爷嘟囔了一句,然后指了指身后一道小门,“后面有个杂物间,还算比较干净,一天十个铜板,或者等价的东西。不过要住在我这里,我需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
韩弋脚步微顿,暗金色的瞳孔转向驼爷。酒馆外,铜锣声和嘈杂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而驼爷却像没听见一样,慢悠悠地拿起那个陶土酒杯,又放下来,仿佛外面的事情与他全无关系。
"需要什么能力和胆量?"韩弋问。
驼爷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兽骨图腾,“但你们俩既然来了,老头子也不能白白的担风险收留,毕竟这个世道,面子值不了几个钱?老巫祭推荐的人,想比不一般!”
苏婉如心中一紧,果然这个天下绝对没有白吃的午餐。
韩弋没有表情变化,等待着下文。
驼爷将擦杯子的脏布往柜台上一甩,撑起身子,绕过柜台,佝偻着腰走到酒馆角落一张靠墙的桌子前坐了下来。韩弋和苏婉如对视一眼,跟了过去。酒馆里那些原本准备响应征召的亡命徒们,看到驼爷这副架势,反倒识趣地安静了些许,有几个提着刀匆匆离开了,剩下的人依旧自顾自喝酒吹牛,但眼角的余光都悄悄瞟向角落里的三人。
驼爷敲了敲桌面,示意二人坐下。
“黑石镇往西北一百五十里处,”驼爷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起来,完全不像个颓废的老酒馆老板,“有一处废弃的哨站,那是叫白骨台的地方。你们去那里,帮我找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苏婉如问。
驼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一具骸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韩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苏婉如则愣住了:"骸骨?"
"准确地说,"驼爷用手指蘸着桌上洒出来的劣酒画了一个简陋的方位图,"是白骨台地下的尸坑,最深的那一层。那里埋着三十年前征西军一支黑旗营的全体将士,三百四十七人。我要你们做的,是从那尸坑里,找到黑旗营最后一任校尉的尸体,把他尸骸取回来。"
苏婉如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窜起,俏脸微白。她虽是剑阁音谷弟子,见过江湖恩怨,但这种掘人骸骨的要求,还是触及了她内心的底线。"前辈,"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要死人的骨头做什么?"
"不要多问,老头子自然有老头子的用处。"驼爷的语气平淡,却不容追问。
韩弋目光锐利地锁住驼爷的眼睛,审视着其中的每一个细微波动。他见过太多黑暗,掘尸这种事虽然恶劣,但在荒原上并非不可想象。问题是,这个看起来快入土的老头子,为什么要一具三十年前死去的校尉的骸骨?
"为什么是我们?"韩弋问。这才是关键。黑石镇亡命之徒无数,驼爷在此地经营多年,真要找人干这种事,随便拉几个悍匪就行,何必拿那块图腾当信物,等到他们上门?
驼爷咧开嘴,笑容有些狰狞:"因为这活儿,别人干不了,我刚说过,老巫祭早已经派人和老头子说了你们的背景,这算是推荐了你们,说明你们有两下子,我也正想确认一下,你们是否真的有这个本事?你先别答应我,我告诉你它的风险性在哪里。有没有胆量试一试?"
“说下去!”韩弋盯着驼爷那双仿佛看穿人灵魂的眼睛。
驼爷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好小子,果然有胆量!你要记住:第一,白骨台那片地方,常年煞气弥漫,尤其夜里有阴煞风卷过,普通武人进去了,十个有九个撑不过半个时辰就得疯癫。你身上那股味儿,嘿嘿,”他盯着韩弋,笑容更深,"我看比白骨台还冲,煞气对你来说,就像鱼儿归水。"
第二根手指:"第二,白骨台那地方,埋的死人太多,怨念太重,久而久之生出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寻常拳脚刀剑去了不好使,但这位小丫头的音律……"他看向苏婉如,"清心宁神,镇压怨灵,正好合用。"
他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感知二人的特征。
他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黑旗营的尸坑外头,布了一层镇魂阵,是当年某位高人亲手刻下的。那阵法只认一种血脉气息,而你们俩……"驼爷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一个身怀古老煞气传承,一个融合了星煞与音律,恰好能绕过那阵法的判定。换了旁人,别说取骨头,碰都碰不到那层阵法。"
韩弋和苏婉如同时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婉如警惕地问。
驼爷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深刻的刀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痛苦。"因为当年埋他们的那个人是老头子我。"
这个答案让苏婉如怔住了。
"三十年前,我是黑旗营最后一个活着从白骨台撤出来的人。"驼爷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用尽了力气,"当年那场仗,三百四十七个兄弟,只剩下我一个。他们死在那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立,就被我草草埋进了尸坑。后来我被逃到到黑石镇,本想安度晚年,结果这些年总是做同样一个梦。梦里故人说,他骨头痒,底下太冷,刀子割,想挪个地方。"他苦笑一声,"三十年了,梦没断过。我想把校尉的遗骨迁出来,找个风水好些的地方重新安葬,也算全了当年同袍之谊。但那个镇魂阵拦着,我自己进不去。"
他看向韩弋,此刻眼神中带着恳求:"你们俩,应该是这些年来唯一有可能绕过那阵法的人。老头子不说虚的,这事干好了,你们在黑石镇的吃住、身份掩护,甚至将来被征西军追查时的说辞,我都替你们圆。你们需要一个落脚点,我需要了结一桩三十年的心事,公平交易。"
韩弋盯着驼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