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第二天又来了。
天刚亮透,雾还没散尽,他就从老街南头走进来。还是那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袖口磨得毛茸茸的,两手空垂在身侧。这回他没有在关着门的铺面台阶上坐,而是顺着老街从南到北慢慢走了一趟。步子不紧不慢的,像在数脚下每一块青石板。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一些,目光从合着的门板上滑过去,落在门口那只铁丝篮子上。篮子里空空的,穗穗还没出来。
麦香那天起得比平时早,她在院门口蹲着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见街口那个人影,系鞋带的手指头顿了一下,还是照常系完了站起来。她推着穗穗的铁篮子往铁匠铺走去,穗穗迈着小碎步跟在脚边。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麦香没有转头,可她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从她身上落到穗穗身上,在穗穗身上停留了一息,又收回去。
穗穗没有抬头。她跟在麦香脚边走过去的步伐跟平时一样稳,尾巴松松地垂着,耳朵微微张着。她没有停步,没有朝那个人看一眼。
第三天,那个人坐在旧书铺门外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从隔壁茶摊买来的热茶,慢慢喝着。阿木开了门板之后看见他坐在那儿,没有撵他,也没有搭话。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四步远,各自做各自的事。阿木把书一摞一摞地码到架子上,偶尔翻两页看看书页状况。那个人喝茶的间隙朝旧书铺里面看了几眼,目光落在阿木手边那本摊开的册子封面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喝完茶把空碗搁在石墩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转身往回走了。这回他走到南头那棵小槐树底下停下来,弯腰摸了摸树根旁边那块泥土。他摸完之后直起腰,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麦香从铁匠铺门帘缝里看着他的动作,看见他摸完那块泥土之后指尖微微捻了一下,跟上回一模一样,像在辨认什么触感。
"三天了。"文轩蹲在风箱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抬起来,手还在拉杆子上搭着。可麦香知道他什么意思——三天,同一个时辰来,同一个时辰走,走之前都摸那棵槐树底下的土。不敲门不搭话,也不走远。
春桃这两天没有在门口坐着了。她搬了小凳子坐在里屋门帘后面的阴影里,帘子掀了一线窄窄的缝,从那里往外看。她的手指头攥着帘子边角,攥得指腹发白。麦香进去给她送热水的时候,看见她嘴唇抿着,目光从帘缝里定定地望着老街南头那个方向。
"别看了。"麦香把碗放在她手边。
春桃没有立刻把帘子放下。她又看了两三息,才慢慢松开手指,让帘子合拢了。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声音闷在碗沿里:"他看穗穗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不像看一只猫。"春桃把碗放下来,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穗穗今天没有在铁篮子里窝着。她蹲在铁匠铺最里面的墙角,离门口远,离窗户也远。阳光照不到她,她的毛皮在暗处灰扑扑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打盹儿。可春桃从帘缝里收回目光的那一刻,穗穗的耳朵尖朝春桃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第四天上午,那个人没有出现。
日头升起来把老街照得白亮亮的,南头巷口空荡荡的,那棵小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短短的一截。麦香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那个人不在。茶摊的老刘头照常支了棚子烧了热水,没有人坐在他的长凳上。旧书铺门外的石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跟旁边没被人坐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阿木端着一杯茶站在旧书铺门口喝,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石墩上停了一会儿。他把茶喝完搁下杯子,走到铁匠铺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来是为了看东西,看够了就不来了。"阿木的声音不高不低,"可看够了不代表走了。"
那天下午风转了方向。从西边刮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把墙根底下那些刚冒出头的草芽吹得伏在地上。铁匠铺的炉火被风抽得呼呼地响,火苗往烟囱的方向倾斜着舔。周叔把铁匠铺的侧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穗穗从墙角站起来。她走到铁匠铺门口蹲下来,面朝老街南头空荡荡的巷口,尾巴圈着爪子,脊背挺直。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截印在铺子里的泥地上。她的耳朵微微朝两侧张着,像是在听什么远远的声响。可南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从巷口翻过去,哗啦啦地滚了两圈又安静了。
麦香从她身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覆在穗穗的脊背上。掌心底下穗穗的身体温温的,那层暗银色的浮光在昼光里几乎看不见,可她摸得出来——那些光正在毛根底下均匀地游走,像一层极缓极缓的水流在皮肤下面淌着。
穗穗没有回头。她蹲在门口望着南头空荡荡的巷口,耳朵转了一转,转完又定住了。
麦香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南头看。巷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墙根底下的灰卷起来又放下。可麦香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巷口时,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扇门关上了,可她不确定关门的人是走进去了,还是站在门后等着。
她把手从穗穗脊背上收回来,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极淡的银光,像碎了的月光粉粘在了掌纹里。她搓了一下,那层银光没有散,反而顺着指腹的纹路渗进皮肤里去了,温温的,像一小滴热水化在了指尖的纹理中间。
穗穗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的,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白亮亮的天光,干干净净的。她偏过头,拿脑门轻轻蹭了一下麦香还悬在半空中的手掌心。她的脑门温温热热的,蹭过去的那一下比平时多停留了约一息,像是什么话不方便说,就用温度传递过去了。
麦香把那只手收回来握了握,掌心里温温的,那层银光已经渗进皮肤里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穗穗一眼,穗穗已经把脑袋转回去重新望着老街南头了。她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扫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浅极浅的暗银色印痕,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天夜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狗叫,月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光线暗暗的铺在屋顶上。麦香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穗穗蜷在她臂弯里打着细细的呼噜。两个人谁都没有醒。
可后半夜的时候,老街南头那棵小槐树底下,有一小块泥土被人翻过又抹平了。抹得很仔细,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那棵树的树根旁边那一小片地面上,多了一粒细细的、暗褐色的干土粒,像是什么东西从别处带过来的,落在了不应该落的地方。
穗穗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放慢了一拍脚步。她低头嗅了嗅那粒干土粒,然后仰头看了看树冠。初春的槐树枝条上还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可其中一根最细的枝条尖端,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绿色芽苞。那芽苞比别的枝条上的花芽早冒了不知多久,青翠翠的,在春寒料峭里鼓着。
穗穗看了那个芽苞片刻,低头把那粒干土粒轻轻拱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缝里,然后迈着小碎步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