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起,丹房要硬柴。
丹房炼丹烧炭,也烧柴。柴要硬的,劈成一寸半,长短得一样。这活杂役院出一个人,五天一趟,一趟二十文,外带一顿干饭。
陈瘸子把这个活给了卢岳。
“柴钱对半分。”陈瘸子说,“我担名,你出力。”
“好,记下了。”
“丹房的柴,劈得齐一点。齐的柴烧起来火匀,火匀,人家才要你的。”陈瘸子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外院放下就走,别多站。回条到外库领,外库管这一片的进出。那地方是钱执事的盘子,人多眼杂。”
“哪个钱执事?”
“就是去年测灵那个。”陈瘸子道,“说你留着是祸害的那个。”
卢岳想起来了,没说话。
那张脸他记得。坐在石台后头,翻着名册,说话不紧不慢。说他心野,说他早晚疯。
“他记不记得我?”
“记不记得不知道。”陈瘸子道,“你自己少往跟前凑。”
头一趟送柴,卢岳把柴劈得齐齐整整,一百二十根,一样长短,捆成四捆。
丹房在半山腰,独门独院,院里立着一根烟囱,比杂役院的屋脊还高。烟囱底下三口炉,最大那口有一人多高,铜的,箍着三道铜箍,炉口用黄泥封着。
还没进院,他先闻见了味。
药园的味是青的,草味,水味。丹房的味是闷的,甜里带着焦,闻久了脑仁发沉。
看火的弟子坐在炉边,一人手里捏着一沓黄符,隔一炷香烧一张。符烧起来没有火苗,一缕青烟贴着炉口转一圈,炉膛里的火就矮下去一分。
卢岳在门口放下柴,看了一眼。那张符他认不得,可他把一样东西记下了:一张符,能让炉火矮下去一分。
外间的门开着。案上摊着草料,两个弟子在洗料,洗完按根、茎、叶分开,摊在竹匾里晾。另一个切料,斜刀,切出来的片一指厚,切一把,拿戥子称一回。
再往里就是主炉。炉前跪着一个弟子往炉膛里送料,一层草,一层石头末,码完封泥,再插上一支计时用的香。
老丹师姓关,坐在炉边的躺椅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外间灵气厚。卢岳站在门口,肚脐底下那团气自己动了一下,往那头飘。他把它按住了,然后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
在这儿站了一刻钟,抵得上在柴堆上坐一夜。可他不敢多站。灵气厚的地方人气也杂,一个废根杵在门口不动,那是很显眼的。
管事的让他把柴码进棚里。码完,他到外库去领回条。
回条没等着,等着一场对账。
管外库的姓桂,五十来岁,白净,手指头上有算盘茧。他抬进来两筐草,筐上拴着签子。
关丹师起来后,一筐一筐的翻。
“迷神草呢?说好三年生的。”
“送来的就是三年生的。”
“这是两年根,须子都没长齐。”关丹师捻起一根,“这东西下炉,成丹得掉三成。”
“山上送来的就这货。”
“那就按陈货的价。八枚变三枚,一钱不添。”
“血芝呢?”
“三十七枝。”
关丹师一枝一枝看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又拿指甲掐了掐根。
“好的按三十枚一枝,陈货按八枚。钱照这个数走。”
卢岳站在棚子边上,听着。
三十枚一枝。他一个月的工钱,扣完是两枚。一枝血芝,是他十五个月。
他后头又听见了一炉丹的账。聚气丹一炉十三粒,上品一粒二十枚,中品十二,下品五。一炉烧七天七夜,炭钱、工钱、符钱加起来几十枚,一炉下来,出二百多枚。
他挑一年水,攒不下两枚。一炉丹,够他不吃不喝挑八年。
对完账,关丹师没让桂管事走。
“温火符呢?上个月就该到的。”
“外头涨价,一张多要两成。”桂管事说,“执事殿没批。”
“没批。”关丹师把这仨字嚼了一遍,“没批,下个月两炉都停。你们算算,两炉丹停了,值多少。”
“我管外库,不管批。你找执事殿。”
“我找过。执事殿说,山上紧。”关丹师哼了一声,“矿上加了一倍的活,灵材短,符箓短,什么都短。短了两年了。前年还能匀出来,去年紧巴巴,今年干脆没有。这山上,到底是哪儿紧了。”
桂管事没接这话,拱拱手,走了。
卢岳背起空篓往回走。
走到半坡,他把今天听见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迷神草,陈货,三枚。血芝,陈货,八枚。关丹师说,山上送来的就这货。
他没接话。可他知道一件事。
两天前,吴婆子让他在园里洗血芝。三十七枝,洗完摊在席上晾,上品二十枝,背面有一圈白纹,指甲掐上去冒浆。那二十枝是他亲手捆的,捆好,送外库。
送出去的是好货。丹房收着的是陈货。中间有一个人,把好货换下去了。
关丹师骂的是山上送的货。骂到头,骂的是药园。药园管秤的是吴婆子。
这件事他没跟人说,包括吴婆子。
他想过找陈瘸子。想了想,没去。陈瘸子说过,看见了什么,自己扛。扛不住的,别接。
他把听来的价记下了。迷神草三年生的,八枚一斤。血芝上品,三十枚一枝。石髓,论两。
他还想起一件事。西坡那条乱石沟,石缝上长着野迷神草,他扫道两年,数过,二十几株,有几株是三年根。
没人采。弟子嫌它贱,杂役不敢动。
二十几株,采一半,能换十几枚灵石。一年采两回,一年二十来枚。采不齐不要紧,年年长。
只是杂役不配上丹房的门,采了得有口子卖。园里吴婆子有一条路,柴房陈瘸子有一条路,两条都得搭钱。
搭就搭。卢岳想到最后,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六月初,又一趟送柴。
柴放下码好,他到外库领回条。
外库三间瓦房,门前堆着筐。库门开着半扇,他在门外的台阶底下站着,等。
里头有声音。翻筐的声音,草倒进筐里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响。
他站着听着,没动。
后来里头的算盘停了。翻筐的声音还在,但慢了下来,倒草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搬货。
再后来,侧门响了。
出来的正是那个帮工,宽下巴,左边眉毛上一道旧疤,手里拎着一只空筐。他出门两步,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个人。
两个人打了照面。
那帮工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背后的空篓上,然后往屋里偏了偏头。
“桂管事,送柴的到了。”
桂管事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回条。他看了看卢岳,又看了看台阶上的水痕。
“站多久了?”
“刚到。”
“柴码齐了?”
“码齐了。”
桂管事把回条递给他,递的时候,手指头在回条上敲了两下。
“柴是好柴。往后就这么送。”
卢岳接了回条,道了声谢,背起空篓走了。
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走到坡底下,他把方才那几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侧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半张案子。案上有两只筐,一筐里的血芝背面有一圈白纹,二十枝,整整齐齐。另一筐里的皮发乌,指甲掐上去不出浆。
红签那筐,是送去丹房的。
二十枝好货,不在丹房那筐里。
他把那张脸记下了。姓桂,管外库,算盘茧。帮工,宽下巴,左眉一道疤。
可记下这些没什么用。
对方也看见他了。一个杂役,修士籍,废根,去年在广场上磕过九个头。
这样的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处置的法子往往有两种。一种是当他什么都没看见,一种是让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前者是当他不存在,无所谓;可后者是会死人的。
他不知道桂管事会挑哪种。
想到这,卢岳心里一惊,走路时的眼神都慌乱了,“既然这样,那他得先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