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在山门广场站了太久,阳光从晨起照到正午,人群散去又聚拢,直到最后一个外门弟子也转身离开,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小黑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石板,四爪摊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苏婉站在不远处,面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罗皓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慢慢朝杂役院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内门赐居的精舍,而是推开那间低矮的旧屋木门。屋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扫帚和破筐,床板吱呀作响,窗棂上积着薄灰。他坐在床沿,掌心按在粗糙的木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小黑蹭进来,钻到床底下转了一圈,叼出一块啃了一半的干肉,甩到他脚边,呜咽两声,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这一夜他没睡。天刚蒙亮,他就起身,用冷水泼了脸,把粗布短打重新穿上,腰间的麻绳系紧。小黑跟在他身后,一路追着落叶跑,又突然停下来嗅空气,耳朵抖了抖,这才继续往前。他们穿过演武场时,已有弟子在练剑,刀光闪动,呼喝声此起彼伏。罗皓脚步未停,直奔后山竹林。
竹林深处有座小亭,青瓦覆顶,四根石柱撑着檐角。露水还挂在竹叶尖上,风一过,滴滴答答落进石桌上的凹槽里。他坐在靠东的石凳上,小黑蜷在脚边打盹。不到一盏茶工夫,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玄机来了,灰袍依旧垂地,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将双手负在背后。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罗皓的脸,又落在他右臂那道疤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挑这地方,是想说点正事。”他说。
罗皓点头。“休整够了。该想下一步。”
陆玄机没应声,只是抬手拂去石桌上的一片落叶。片刻后,另一道脚步声传来。苏婉走来,步伐轻而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是几瓶丹药和一张叠好的阵图。她在罗皓右侧坐下,离他半步远,面纱遮着下半张脸,但眼睛清亮。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罗皓看着陆玄机,“宗门底子薄,资源少,经不起大风浪。你也怕我回来,反而引来更多麻烦。”
陆玄机盯着他,眼神沉静。“你说对了一半。我是怕你太拼,把命搭进去。可我也知道,你不会停下。”
“我不求快。”罗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的是——怎么让下一个‘我’,不用再走这条路。”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竹叶沙沙响,远处传来鸟鸣。
“你想怎么做?”苏婉问。
“三件事。”罗皓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心志要立起来。昨天那些人喊着要变强,可热血撑不过三天。得让他们明白,修仙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成的。每天晨钟之后,设‘守心课’,讲前人血路,讲生死抉择,不为煽情,只为让他们记住——弱,就得死。”
陆玄机缓缓点头。“功法阁有存档的战录,可以整理出来。”
罗皓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功法传承得改。现在外门弟子学的都是简化版《青岩诀》,根基不牢。我想把核心口诀拆解,分成三阶,炼气三层以上才能接触第二阶,五层以上才能修第三阶。不求人人顿悟,但求步步扎实。”
“会有阻力。”苏婉低声说,“执事那边未必肯放权,毕竟现在这套体系养了不少人。”
“那就换人。”罗皓语气没变,“不愿教真东西的,就别占着位置。我可以亲自带一批苗子,从最底层选,不怕出身,不怕资质慢,只要肯拼。”
陆玄机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花多少时间?”
“五年。”罗皓说,“我不急。哪怕十年也行。只要每一代人都比前一代强一点,青岩宗就能活下去。”
苏婉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瓶丹药的瓶身。“第三件呢?”
“第三,建联络网。”罗皓目光转向她,“你擅长阵法,能不能在周边三郡设几个隐秘传讯点?用低阶符阵串联,平时不动声色,一旦有事,消息能第一时间传回来。”
苏婉思索片刻。“技术上可行。但需要人手维护,还得防其他宗门探查。”
“人选我来定。”罗皓说,“从外门挑忠诚可靠的,分散安排,互不知身份。每月轮换一次,降低风险。”
陆玄机终于开口:“你这三步,一步比一步难。可要是真能走通,青岩宗确实能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让它出名。”罗皓看着亭外竹林,“我是为了让它活下来。让以后的弟子,不用像我一样,十六岁就背着父亲的骨头爬出山林,不用被人打断肋骨还得自己爬回草棚。”
小黑忽然抬起头,耳朵竖起,冲着竹林外叫了一声。
三人没动。风穿过亭子,吹得衣角轻摆。
“你说的这些……”苏婉声音轻了些,“我能做什么?”
“你比谁都重要。”罗皓转向她,“炼丹、阵法、情报归拢,都得靠你。我不懂这些细活,但我知道,没有你在,很多事推不动。”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指尖划过面纱边缘,许久,轻轻摘下面纱一角,露出嘴角一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是笑。
陆玄机抚须,默然片刻,忽而道:“我掌功法阁多年,手里有些旧册子,记载着早年宗门试过的改革。当年因人心不齐,半途而废。现在……或许能再试一次。”
“那就一起。”罗皓站起身,走到亭前,望向宗门深处。主殿屋檐在阳光下泛着青光,演武场上人影晃动,钟声刚刚敲过,余音未散。
“我不求一夜翻身。”他说,“我们做的,是打地基的事。可能看不到结果,但总得有人开始。”
小黑蹦跳着跑到他脚边,仰头呜了一声。
他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它以前连人影都怕,现在敢在我脚边睡觉。改变从来不是一下子的事。”
陆玄机缓缓起身,走到他身旁。“好。”他说,“我陪你再搏这一局。”
苏婉也站起来,把面纱重新拉好,但眼神不再躲闪。“那我也……算一个。”
三人站在亭前,没再说话。风吹过竹林,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石阶上。远处传来弟子练功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整齐。
罗皓望着那片喧嚣,眼神沉稳。他知道,从今天起,事情不一样了。不是他一个人扛着往前走,而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把这条路铺下去。
小黑追着一片落叶跑开,又猛地刹住,回头看他。他迈步跟上,脚步不急,也不停。
回到旧屋时,太阳已偏西。他坐在门槛上,小黑趴在一旁,嘴里叼着那块干肉,眯着眼睛打盹。他望着天边渐暗的云,呼吸平稳,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前所未有地踏实。
明天,他会去演武场点第一批弟子的名字。
后天,陆玄机会开始整理旧册。
大后天,苏婉会画出第一张联络阵图。
一切还没开始,但已经开始了。
他抬头看了看屋檐,月光正一点点爬上瓦片。
小黑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尾巴甩了甩,像是彻底放下了戒备。
罗皓坐着没动,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事找他——长老要问细节,执事要谈安排,外门弟子会围上来求指点。但他现在不想见人,也不想说太多。
他就想多坐一会儿。
坐在这间破屋里,听着风刮过屋顶,听着小黑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