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乾清宫西暖阁。
按规矩，祭灶是小年，宫里要摆供上香送灶王爷上天，仪式做完，皇帝照例赐宴近臣。
但昭元帝登基十七年，祭灶宴从来没超过五个人过。
今年更邪乎，就俩。
蔺昭和岚云铮一前一后进的暖阁，蔺昭穿的是大理寺少卿的官服，鹭鸶补子，青色袍，规规矩矩。岚云铮没穿飞鱼服，换了身石青色的直身，看着像个来串门的勋贵子弟。两人在门口碰上，互相看了一眼，并肩走进去。
昭元帝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碟糖瓜、一碟南糖、一碟关东糖。
四十三岁的皇帝面相偏文气，年轻时据说生得极好，如今眼角有了细纹，倒显出几分慈和来。
他正自己动手剥一颗糖瓜，黏得手指头都分不开，见两人进来，招呼人坐。
“坐。自己找地方坐。朕手上黏着，就不跟你们讲虚礼了。”
暖阁里没设正式筵席，只在炕前摆了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两副碗筷，菜也简单：一碟酱肉、一碟熏鱼、一碟冬笋炒肉、一盆羊肉锅子。
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满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蔺昭坐左边，岚云铮坐右边。
昭元帝终于把糖瓜从手指头上弄下来塞进嘴里，拿湿帕子擦了手，指了指锅子：“先吃，吃饱了再说正事。”
两人动了筷子，蔺昭吃得斯文，夹菜只夹靠近自己这边的。岚云铮不客气，先捞了两勺羊肉，又往碗里倒了半碟子酱肉。
“云铮啊，你小时候在毓庆宫伴读，就属你吃饭最香。朕看着你吃都多添半碗饭。”
“陛下这是点臣呢。”岚云铮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臣吃饭香，干活也利索。”
“你倒不谦虚。”昭元帝又转向蔺昭，“蔺昭，朕听说你昨夜审钱汝夔，上来就把修仓廒的账甩出来了？”
蔺昭放下筷子：“臣只是把证据摆出来，钱汝夔心虚，自己就垮了。”
“嗯，稳当。”昭元帝点了下头，拿筷子指了指他，“跟你爹一个脾气。”
蔺昭的父亲蔺惟中，昭元初年的左都御史，致仕后回了江西老家，去年病逝。
昭元帝吃了几筷子菜，又涮了片羊肉，话锋一转：“韩敬的事，你们心里有气吧？”
岚云铮和蔺昭同时放下筷子，岚云铮先开口：“臣不敢。”
“你说不敢，那就是有。”昭元帝笑着喝了口酒，“蔺昭呢？”
“臣想不通。”蔺昭直说，“钱汝夔招了韩敬，有字据为证，臣已经派人去韩府取了。人证物证俱全，陛下为什么不让动？”
昭元帝不答，反问岚云铮：“云铮，你说呢？”
“韩敬是工部右侍郎，上面就是尚书，下面管着四司。年底封库盘账，动一个韩敬，工部就得翻个底朝天。开春要修永定河的堤，要备北边边军的冬衣换季，工部不能乱。陛下是想稳住。”
“前半截对，后半截不对。”昭元帝把酒杯搁下，“朕不是怕工部乱，朕是怕工部太不乱。”
这话说得刁。
昭元帝看向蔺昭：“蔺昭，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蔺昭想了想，明白了：“陛下是说，韩敬挪银子的事，工部里有人知道，但没人报。尚书不知道？还是尚书知道了装不知道？不管是哪种，工部这潭水底下沉着东西。”
“行，你爹没白教你。朕告诉你，韩敬挪的那一千五百两，填的是工部去年修西苑的亏空。西苑的账是谁批的？是朕。朕当时知道工部钱不够，还是批了，因为朕要修西苑。韩敬挪银子补窟窿，说到底是替朕背锅。”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锅子还在咕嘟。
“所以臣昨夜审了个寂寞。”岚云铮语气平平的。
“也不算寂寞。”昭元帝又剥了颗糖瓜，“钱汝夔贪了三百两，这是实的，该抄该流，你们按律办。韩敬，朕另有处置。但朕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从炕桌底下抽出一份折子，扔在方桌上。
“蓟州镇总兵郭怀忠，腊月初八上折子说，他麾下三千兵马冬衣没发下来，冻死了七个兵。折子递到兵部，兵部转工部，工部说冬衣早就拨了，是蓟州镇自己没领。郭怀忠又上折子骂工部，说工部拨的是陈年旧棉，絮都硬了，根本不能穿。”
岚云铮拿起折子翻了两页。蔺昭凑过去一起看。折子后面附着工部回文的抄本，写得滴水不漏：冬衣三千套，已于十月发往蓟州，蓟州镇派员签收，有领条为证。
“领条是真的？”蔺昭问。
“领条上的签收人，叫马进。”昭元帝说，“蓟州镇确实有个千总叫马进，十月里也确实去工部领了东西。但郭怀忠说，马进领回来的三千套冬衣里，有一半是旧棉翻新的，拆开一抖，絮子跟纸钱似的往下掉。郭怀忠把领条和冬衣实物都封存在总兵府，说要进京告御状。”
岚云铮问：“郭怀忠人呢？”
“腊月二十，他在进京路上，过了良乡，人没了。三百亲兵护送，一夜之间连人带兵全消失了，兵部当他是畏罪潜逃，发文通缉。”昭元帝语气很淡，“朕不信郭怀忠会跑。他要跑，不会派亲信把证据送到京城来，那亲信昨儿夜里到了，东西现在在朕手里。”
“陛下想让臣去查郭怀忠的下落？”岚云铮问。
“朕想让你们俩一起去。”昭元帝拿起筷子，又涮了片肉，慢悠悠地说，“云铮带锦衣卫去蓟州，查郭怀忠最后落脚的地方，查那三千套冬衣的来龙去脉。蔺昭从大理寺调卷宗，查工部这批冬衣采办的账目，还有——马进这个人。”
“马进怎么了？”蔺昭问。
昭元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像，摊在桌上，画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额，右眉骨上有道疤。
“马进腊月十九死在通州一家客栈里，身上没有伤，仵作说是急症。但巧的是，他死的那天晚上，客栈账本上记了另一笔房钱，住的是个穿灰袍的客商，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走了，没留姓名。”
岚云铮把画像拿起来看了看：“陛下怀疑马进是被人灭口？”
“朕怀疑的事情多了。”昭元帝终于把筷子放下，看向两人，“但朕最怀疑的是，郭怀忠那三千兵马，腊月初八就断了冬衣，他在腊月初八到腊月二十这十二天里，为什么不急调附近的粮储仓库？蓟州镇有常备军需库，库里难道一套棉衣都没有？”
他顿了顿。
“除非，蓟州镇的军需库，也空了。”
岚云铮把画像折好收进袖中，蔺昭也把折子和抄本拢到面前。
“臣明日动身。”岚云铮说。
“臣回去连夜调工部冬衣采办的底账。”蔺昭说。
昭元帝点了点头，忽然又笑了：“对了，你俩在外头要斗归斗，别耽误正事。朕把话说前头，郭怀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蓟州镇的军需库到底什么情况，正月十五之前朕要知道。办砸了，你俩一块儿去守皇陵。”
两人起身行礼。
走到暖阁门口，昭元帝在身后补了一句：“云铮，蔺昭，你们记住，韩敬的事朕压下来了，但蓟州的事，朕不压。谁在蓟州动了手脚，不管背后站着谁，给朕揪出来。”
出了乾清宫，冷风兜头一吹，岚云铮把氅衣领子拢了拢，偏头看蔺昭。
“蔺少卿，腊月廿五动身，蓟州来回六天，咱俩得同吃同住。”
“各住各的。”
“行，各住各的。”岚云铮笑了笑，“那你最好把你大理寺的卷宗带全了，别到时候查账查到我锦衣卫头上，你拿不出底册。”
蔺昭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蓟州镇归北边边军序列，冬衣采办走的是兵部，但历年冬衣拨付，锦衣卫北镇抚司都有稽核备档。”岚云铮摊了摊手，“换句话说，工部拨了多少、兵部转了多少、蓟州镇收了多少，我手里有另一本账，你那本要是对不上我这本……”
“你早说。”蔺昭面无表情。
“我这不是刚想起来么？”岚云铮笑着加快脚步，“走了，明儿辰时，北门见。蔺少卿别迟到，迟到我可不等。”
蔺昭站在原地，看着岚云铮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忽然觉得这趟蓟州之行，查案倒是其次，跟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朝夕相处六天，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