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汝夔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蔺昭知道今夜这堂审不顺。
“冤枉。”钱汝夔抬起头，“下官管的是营缮清吏司，修宫殿、补城墙、采办木石砖瓦，漕银调包？下官连漕运的边都摸不着，如何调包？”
岚云铮把那张周阿大的口供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折来折去，折成个纸蛤蟆，往钱汝夔脚边一扔。
“钱郎中，周阿大画押的时候说，你让他把通州码头上三号仓的漕银箱笼换成熟铁锭，上头封条用旧年的，底下垫的却是新铸的铜板。”岚云铮语气闲闲的，“三号仓的钥匙，谁管的？”
“仓部主事刘敬。”钱汝夔想都没想。
“刘敬上个月告了丁忧，回湖广老家了。”岚云铮笑了笑，“巧不巧？”
“那是仓部的事，下官只管营缮，钥匙不在下官手里——”
“钱大人，你营缮清吏司今年八月是不是报了一笔‘修缮通州码头仓廒’的银子？一千八百两，走的工部账。”
钱汝夔面色微变：“是有这笔。”
“仓廒修缮，归营缮司管。你方才说连漕运的边都摸不着，怎么修仓廒的银子从你手里过？”蔺昭翻开随身带来的卷宗，手指点着一行字，“这笔银子八月十七拨出，八月二十到通州。周阿大的口供说，八月十九夜里，三号仓换了封条，时间对得上。”
岚云铮偏头看了蔺昭一眼，嘴角压了压，这是气的在心里骂人。
按照两人路上商量的，红脸白脸是这么分的：岚云铮吓唬人，蔺昭讲道理。
可蔺昭一开口就把最要命的证据甩出来了，这哪是唱白脸，这是拿铡刀当扇子扇。
“我……那笔银子是修仓廒的，跟调包有什么关系？”
“因为三号仓根本没修。”蔺昭合上卷宗，“我派人去看过，仓廒的瓦片还是昭元十一年的旧瓦。一千八百两银子，你说修了，实际没修，钱呢？”
钱汝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岚云铮把话头接回去，语调忽然软和下来：“钱郎中，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周阿大那种人，诏狱里挨二十棍子就什么都招，他招了你，但口供这个东西，我一个人写，也能一个人改。你今夜要是说清楚银子去了哪，我明儿呈上去的折子，写‘钱汝夔主动交代，戴罪立功’。你要是不说……”
他顿了顿，只笑。
“诏狱里还有空牢房，大过年的，我不介意多备一副碗筷。”
钱汝夔额上沁出汗珠，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开口，蔺昭忽然开口插了一句：“钱大人，你想清楚。你家里还有老母妻儿，你若今夜说了，大理寺可以替你在陛下面前求个从轻。你若不说，等锦衣卫查到你府上，那就不是从轻不从轻的事了。”
这话本该是岚云铮说的，红脸唱狠，白脸唱软。可蔺昭冷着脸把“从轻”两个字咬得很重，听上去倒像威胁。
“银子……银子下官拿了三百两。”钱汝夔低下头，“剩下的，是工部右侍郎韩大人让下官走账的。他说年底工部亏空大，先从漕银里挪一千五百两填上，开春再补回去……”
工部右侍郎，韩敬，正四品，再往上一步就是尚书。
“韩敬让你挪银子，有没有字据？”蔺昭问。
“有……有张条子，韩大人亲手写的，下官锁在府上书房第二层暗格里。”
“画押。”岚云铮把口供推过去，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支细笔，笔尖蘸了印泥盒里的朱砂递给钱汝夔，“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写清楚韩敬的条子在哪，然后签字画押。”
钱汝夔哆嗦着手写完了，岚云铮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蔺昭，蔺昭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收监。”蔺昭朝外喊了一声，两个狱卒进来把钱汝夔带了下去。
堂上只剩两人。
岚云铮先开口：“蔺少卿方才好大的威风，一句‘从轻’说得比我的廷杖还吓人。说好的白脸呢？”
“你唱红脸太假。”蔺昭把口供收进袖中，“虎牙都露出来了，谁信你会从轻发落。”
“那你呢？上来就把修仓廒的账甩出来，要不是我后头兜着，钱汝夔当场就能翻供说你不讲规矩诱供。”
“他翻不了。”蔺昭站起来，“他那种人，最怕的是你，我给他一个台阶，他只会顺着往下出溜。你看，他连韩敬的条子藏哪儿都说出来了。”
岚云铮没接话，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韩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明日一早报刑部，请旨拿人。”
“然后呢？工部右侍郎，你大理寺说拿就拿？”
“陛下旨意在前，你锦衣卫协办在后。”蔺昭看着他，“岚指挥使该不会想抢这个功吧？”
岚云铮哈哈笑了一声，笑完了站起身，把绣春刀往腰上正了正：“我抢功？我巴不得这烫手山芋全扔给你，韩敬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没数？工部那几个老东西跟宫里……”他忽然住了嘴，朝外头努努嘴。
蔺昭会意。
大理寺狱的廊道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来人推开门，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贴里，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罩上蒙着油纸，写着个小小的“内”字。
“蔺少卿，岚指挥使。”太监微微躬身，声音尖细温和，“陛下口谕，漕银案审到钱汝夔为止，不必再往上追了。韩敬那边，陛下自有安排。二位辛苦，早些散了罢。”
岚云铮和蔺昭同时沉默。
太监笑吟吟地把话说完：“陛下还说，明日腊月廿四，祭灶，二位都来，陪陛下吃顿便饭。”
这话听着客气，可腊月廿四的祭灶宴，满朝文武只请两个人？
太监提着灯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岚云铮慢悠悠地开口：“蔺少卿，我怎么觉着，咱俩被陛下当灶糖使了？”
“使完了就粘牙上了。”
“你猜，明晚祭灶，咱俩谁是那根被吃掉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