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十七年,腊月廿三,子时三刻。
大理寺狱的墙渗着寒气,比外头的风雪更刺骨。蔺昭坐在提审堂后头那间逼仄的值房里,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翻卷宗,指节冻得泛白。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铁靴踏在青石板上,但声响齐整得过分,一听便知是北镇抚司的人。
蔺昭合上卷宗,往椅背上一靠。
门被推开,风雪卷进来,灯焰猛地一歪,来人未着飞鱼服,只一袭玄色窄袖常服,腰间绣春刀却明晃晃地挂着,刀鞘上的铜活计被擦得锃亮,映着灯火晃人眼。
锦衣卫指挥使,岚云铮。
“蔺少卿好雅兴,大半夜不回家抱被窝,蹲这阴曹地府似的地方用功。”岚云铮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靴尖几乎要蹭到蔺昭的膝头,“怎么,大理寺的牢饭比府上的香?”
蔺昭没抬眼:“岚指挥使若是来送夜宵的,放下就走,若是来提人的,文书呢?”
“急什么。”岚云铮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两指夹着递过去,“诏狱那边刚问出来的口供,牵连你手上那桩漕银案,陛下口谕,两司会审。”
蔺昭接过纸笺展开一看,口供上画了押的犯人叫周阿大,漕帮的一个小头目,三日前在通州码头被锦衣卫拿了,罪名是私贩盐引。
可这纸口供写的却是,漕银调包,幕后指使者乃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钱汝夔。
“钱汝夔。”蔺昭把这名字在舌尖碾了一遍,“你的诏狱三天就能撬开漕帮的嘴,大理寺的案子查了两个月,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岚指挥使好手段。”
“夸我呢?”岚云铮笑了,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你们大理寺查案靠翻旧账、抠字眼,我们北镇抚司靠人,周阿大挨了二十廷杖就全撂了,我也没辙,他身子骨太软。”
蔺昭终于抬起眼,四目相对。
“钱汝夔是正五品京官,你一张纸笺就想让我陪你夜审?”蔺昭把口供推回去,“按规矩,得先报刑部备案,再请旨…”
“旨意在这儿。”岚云铮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这回是正经的黄绫面,朱砂印,摊在桌上时还带着他胸膛的温热,“陛下说了,漕银案牵涉京官,又赶上年底封库盘账,若拖到开春,账目一乱,什么证据都烂了,特命锦衣卫与大理寺今夜联合提审,钱汝夔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提审堂等着了。”
“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说,”岚云铮忽然凑近了些,气息拂在蔺昭耳侧,“蔺昭这个人谨慎过头,朕怕他磨蹭,你去了就说朕的原话——‘再磨蹭,明年大理寺的炭火银子减半。’”
蔺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卷宗往袖中一塞,绕过岚云铮往外走。
“蔺少卿。”岚云铮在身后慢悠悠开口,“你那两个大理寺狱卒,一个叫赵七的,前日去赌坊输了三个月的饷;另一个姓孙的,家里婆娘跟隔壁绸缎庄掌柜不清不楚。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蔺昭脚步一顿。
“因为赵七欠的赌债,债主是我北镇抚司一个百户的小舅子。”岚云铮起身跟上来,与他并肩,“姓孙的婆娘那点事,是我让人透给他的,好叫他最近不敢收黑钱。你大理寺的墙,比你想的透风。”
蔺昭偏头看他:“岚指挥使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岚云铮笑得人畜无害,“就是提醒一句,今夜审钱汝夔,我唱红脸,你唱白脸。但你要是半道上跟我唱反调——”
“如何?”
“我就把赵七的事捅到御史台去,说你大理寺用人不察,有通匪之嫌。”岚云铮一摊手,“到时候咱俩一块儿挨参,看谁先掉乌纱帽。”
蔺昭看了他一会儿:“你查我的人,我记下了。”
“尽管记。”
“年后开印第一天,我会参你一本,北镇抚司越权插手漕运,私设公堂拷问漕帮帮众。”
“巧了,”岚云铮推开通往提审堂的那扇铁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身让蔺昭先行,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道,“我年后第一本,参你大理寺少卿蔺昭,与漕帮副帮主是同年乡试的交情,却隐瞒不报,有包庇之嫌。”
“我跟他同年不假,你连这都查得出来,看来北镇抚司的探子比我料想的多三倍。”
“多五倍。”岚云铮跟在后面,随手带上门,铁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所以蔺少卿,今夜咱们最好一条心。你审出银子去向,我拿到钱汝夔的口供,各交各的差。办完了事,出了这道门,你再参我,我再参你,咱们慢慢斗。”
提审堂正中,工部郎中钱汝夔戴着镣铐坐在铁凳上,面色灰败。
左右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一张漆皮剥落,一张崭新油亮,岚云铮先一步占了旧的那把,把新的留给蔺昭。
“旧椅子坐着踏实。”他笑着解释。
蔺昭坐下,没理他,一拍惊堂木。
“钱汝夔,昭元十七年九月,通州码头漕银三十万两调包一案,你从实招来。”
岚云铮在旁边跷起腿,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钱汝夔。
堂外风雪更急,扑打着大理寺狱高高的窄窗,灯影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纠缠成一团辨不清头脸的暗色。
这一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