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在青州府以西八十里,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几十里,林木茂密,沟壑纵横。山里野物多,草药也多,附近几个村子的采药人都指着这座山吃饭。
秋生就是其中一个。
他今年三十七岁,长得敦敦实实的,一张黑红的脸膛,双手全是老茧。从十五岁起就跟着爹上山采药,二十二年了,凤凰山的每条沟、每道梁、每个山洞,他都熟得跟自家院子似的。
可熟归熟,这山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采药这行当,说白了就是靠天吃饭。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挖到几株值钱的药材,拿到镇上能换几斗米。运气不好的时候,转悠一整天,也就采些不值钱的普通草药,勉强够糊口。
要想靠采药发财,那是做梦。
秋生也做过发财的梦。谁不想呢?可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采药人挣的是辛苦钱,发不了大财,也饿不死人。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秋生觉得爹说得对。
可那天傍晚,他的运气来了。
那是农历八月十三,眼看就要到中秋节了。秋生一大早就上了山,想趁着节前多采些药,好换点钱买块月饼,给媳妇和孩子解解馋。
他在山上转了大半天,也没采到什么好东西。眼看太阳要落山了,他叹了口气,准备下山回家。
可就在他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时,忽然看见崖壁的缝隙里,长着一株东西。
那东西叶子已经枯黄了,茎秆也蔫了,看着跟普通的野草没什么区别。可秋生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株老山参。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碎石和泥土,一点一点地把那株山参挖了出来。
好家伙,足有小臂那么长,须根完整,少说也有二三两重。秋生捧着那株山参,就像捧着一个金娃娃。
“发了,发了。”他嘴里念叨着,把山参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药篓里。
下山的时候,他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心里盘算着,这株山参能卖多少钱。起码能换三袋面粉吧?够全家人吃两个月了。还能给媳妇扯块布料做件新衣裳,给孩子买几串糖葫芦……
越想越高兴,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可刚到山脚,忽然听见侧边的山坡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秋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跑动。
他好奇地走过去,拨开灌木丛一看,只见几只小狐狸从岩石后面窜出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狐狸窝?”秋生嘀咕了一句,爬上那个小山坡,想看个究竟。
岩石后面果然有一个不大的洞口,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动物的毛发和骨头。秋生正要凑近了看,忽然发现洞口的另一边,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穿着一件雪白的虎皮大衣,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秋生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老头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老头的左腿上有一处枪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虎皮大衣都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是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
秋生犹豫了一下。
这荒山野岭的,一个穿着名贵虎皮大衣的老头,腿上还有枪伤,怎么看都不对劲。这老头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打伤了他?
可转念一想,人命关天,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秋生咬了咬牙,把药篓卸下来,把里面的草药倒掉大半,然后把老头背了起来。
老头看着瘦小,可分量不轻。秋生背着他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家,他已经浑身是汗,腿都软了。
“媳妇,快烧点热水!”秋生喊道。
他媳妇王氏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丈夫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吓了一跳:“这是谁啊?”
“别问了,快帮忙!”
两人把老头抬到床上,王氏赶紧去烧水。秋生找出家里的草药,给老头清洗伤口,敷上止血的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老头才悠悠地醒了过来。
老头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秋生脸上。
“这……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秋生说,“我在山脚下发现您昏迷了,就把您背回来了。”
老头挣扎着想坐起来,秋生赶紧按住他:“您别动,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腿,又看了看秋生,眼眶忽然红了:“恩人……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别这么说,谁见了都会救的。”秋生摆了摆手,“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熬碗粥。”
老头喝了粥,精神好了一些,这才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来历。
他说自己姓胡,是个郎中,从外地来青州府采药。路上遇到了一伙土匪,要抢他身上穿的这件虎皮大衣。他不肯给,土匪就朝他开了一枪。他拼了命地跑,跑到了凤凰山脚下,实在撑不住了,就昏了过去。
“这件虎皮大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老头摸着身上的大衣,一脸心疼,“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秋生听了,心里头有些疑惑。
按理说,一个采药的郎中,不会是什么富裕人家。可这老头身上穿的虎皮大衣,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他说话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
可疑惑归疑惑,人家伤成这样,总不能赶出去吧?
“胡郎中,您别着急,安心养伤。”秋生说,“伤好了再走不迟。”
老头感激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秋生每天上山采药,回来就给老头换药。老头也懂医术,指点秋生采了几味他需要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说来也怪,用了老头指点的方子,那伤口愈合得特别快。不到半个月,老头的腿伤就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天,老头对秋生说:“恩人,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这些日子叨扰了,实在过意不去。”
“您客气了。”秋生说,“您路上小心。”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秋生:“这块玉佩跟了我几十年,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但也能值几个钱。恩人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秋生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不能收。”
“恩人若不收,我心里不安。”老头坚持把玉佩塞到秋生手里,“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拄着秋生给他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秋生站在门口,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只狐狸的图案,栩栩如生。
“倒是个讲究人。”他嘀咕了一句,把玉佩收了起来。
老头走后没几天,秋生就拿着那株老山参去了镇上。
镇上有家药材商行,叫“永和堂”,掌柜的姓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秋生以前采的药,大多卖给他。
钱掌柜接过山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秋生,你这株参是从哪儿挖的?”
“凤凰山北坡的那道悬崖下面。”
“好家伙,”钱掌柜啧啧称奇,“这株参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品相这么好,难得难得。”
“掌柜的,您给个价吧。”
钱掌柜沉吟了一会儿,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