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以为他是在狡辩。她会请更多的和尚来做法事。她会用各种她所知道的、能想到的办法来“驱除”他。到最后,她要么会离开他,要么会因为发现根本驱不走他而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会失去她。
赵构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他不想失去她,他太需要她了,也太喜欢她了。
“那就只能继续骗下去了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明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回宫后找个机会,再用当初忽悠岳飞的那一套试试吧。好歹我也练过很多遍了,希望能糊弄过去。”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加快了脚步,朝茅厕走去。他决定先解决眼前的生理问题,再去解决那个更大的、更棘手的信任危机。
自灵隐寺归来后,吴清洛便经常独坐于德寿殿中。她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案头一盏,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不断回想着在灵隐寺里赵构的种种言行,他上香时专注的神情,他跪拜时虔诚的姿态,他合十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似乎赵构并未被邪祟附体,至少佛门净地没有驱散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要不要再找个时机试探一下呢?
吴清洛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那一轮即将落下的大日,挂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而孤寂。秋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拂动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慢慢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一缕轻烟,在烛火中飘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烛火昏黄,将整间寝殿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之中。窗外檐下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将竹影投在窗纸上,婆娑摇曳,像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突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宫女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吴清洛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轻声禀报道:“吴娘子,吴国丈求见。”
吴清洛闻言,微微一愣,手中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凉透的茶水落在手背上。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眉头微微蹙起。
父亲?他怎么突然跑来临安了?而且是这个时候?宫门都快关了啊?
吴清洛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见到父亲还是去年冬天。父亲在老家平江府,平日里极少进京。她的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不安,那种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
“快请进来。”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
不一会儿,殿门被推开,吴近匆匆走了进来。
吴近年近六旬,身量不高,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髯,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神色却显得格外慌张,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袍子,袍角沾着些许灰尘,靴子上也带着泥点,显然是赶了远路,没有来得及换洗就直接来了宫里。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一见到女儿,眼眶便红了一圈。
“女儿,”吴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为父这回……可能惹了大祸事了!”
吴清洛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父亲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轻声安抚道:“父亲,您先莫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事?”
她扶着吴近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吴近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像是要从那温热的杯壁上汲取一点暖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低下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前些日子……”吴近的声音低了下去,吞吞吐吐,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出口,“秦桧那厮……找到为父。他说,他有法子能帮你当上皇后。”
吴清洛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为父……一时鬼迷心窍,竟认了他当兄长。”吴近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不敢抬头看女儿的眼睛,“女儿,为父糊涂啊!那秦桧是什么人,为父心里清楚。可他说得天花乱坠,说只要认了他这个‘兄长’,他就能在官家面前为你说话,能让官家早日立你为后……为父……为父想帮你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他低着头,双手捧着那盏已经不再热了的茶,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大人的责罚。
吴清洛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深深的、无奈的疲惫。她松开攥着帕子的手,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这些事……一股脑儿凑到一块儿了。”她心中自语,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苦涩,“真是让人头疼。”
对于秦桧,吴清洛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在她看来,朝堂上主战也好,议和也罢,都不过是政治手段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她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她只有一个立场:赵构的立场。赵构倾向哪一方,她便支持哪一方。在这深宫之中,紧跟皇帝的心意,才是生存与晋升的唯一途径。
可谁能想到,赵构病好之后,态度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深得圣意、力主议和的秦桧,被赵构果断罢黜,贬出了京城。与此同时,岳飞等主战派大臣则纷纷得到重用,朝堂风向大变。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主战派从被打压的对象变成了朝堂的主宰,而主和派则像落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光秃秃的礁石。
可自己的父亲吴近,竟然认了秦桧做兄长。
吴清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原本,经过吴清洛十多年的经营与谋划,后宫之中已经没有人能对她登上皇后之位构成威胁。刘沁筠那小丫头虽然近日也深得赵构宠爱,可终究是太年轻了,入宫不过数月,根基浅薄。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父亲做的这事,无疑又要横生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