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洛思来想去,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像是被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住了。
一番虔诚地礼拜神佛之后,赵构忽然感到有些尿意。这很正常,刚才在轿子里喝了一整壶茶,又在殿里跪了这么久,膀胱早就开始发出抗议了。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吴清洛轻声说道:“娘子,朕要如厕,去去就回。”
吴清洛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赵构没有注意到她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转身,在杨沂中的贴身护卫下,离开了大雄宝殿。杨沂中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面无表情,手按刀柄,脚步无声地跟在赵构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沿着寺院的青石小径前行。小径两旁,古木参天。那些树少说都有几百年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随着风的吹拂而不断地流动、变幻,像是在地面上跳着一支无声的舞蹈。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幽静的拐角。拐角处种着一丛茂密的灌木,几株细竹从灌木后面斜斜地探出头来,竹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赵构正要拐过去,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交谈声从灌木那边传来,是两个年轻的声音,一个略显稚嫩,另一个则稍显沉稳。
赵构本来没打算偷听。可就在他准备迈步走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个字,“官家”。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八卦心瞬间被点燃了。他前世就是一个好奇心极重的人,看到手机上的推送标题都要点进去看一看,更何况此刻是在灵隐寺的角落里、听到有人在议论“官家”。他急忙抬手,示意杨沂中禁声。杨沂中立刻会意,站定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赵构则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丛灌木,躲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屏气敛息,悄悄地听了起来。
“师兄,”那个略显稚嫩的声音说道,语气中满是疑惑与不解,“听师父说,今日吴娘子领着官家来寺里还愿。可吴娘子这次却奇怪得很,说给官家祈福还愿,那让我们念个《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祈求官家健康长寿、消除病业,不好吗?非要大家伙念什么驱鬼的《大悲咒》,怪不吉利的。”
另一个声音,那个稍显沉稳的师兄,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说道:“你知道什么,宫里那些事,谁说得准?师父让念什么就念什么,别多嘴。”
“可是……”那个小和尚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两个滑头!宫里的事,你们也敢议论?”
紧接着,“哎哟”两声痛呼声接连传来,像是有人被戒尺打了头。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两个小和尚连滚带爬地跑了。那苍老的声音又说了句什么,赵构没有听清,脚步声便远去了。
灌木丛后面恢复了安静。
赵构慢慢地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直起身。他摩挲着下巴,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难怪他刚才觉得这些和尚念的经文有点耳熟,原来是古装电影中常用到的《大悲咒》。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底。
“除了鸠占鹊巢的自己,宫里还有什么鬼好除的?”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想起这些日子吴清洛的种种表现,那些不经意的试探,那些若有所思的眼神,在床笫之间曲意逢迎时问出的、看似不经意却暗藏玄机的问题。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以为吴清洛只是单纯地想要讨好他、亲近他。可此刻,那些细节串联在一起,像是一颗颗珠子被穿上了线,再也无法回避那个结论,吴清洛早就起疑了。
她一直在试探他。
她今天来灵隐寺还愿,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祈求官家健康”,而是为了借着佛门清净之地,试探他到底是人是鬼。
赵构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示意杨沂中不必去追那两个小和尚,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朝着茅厕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忽明忽灭,像他此刻的心情,忽而慌乱,忽而坚定,忽而恐惧。
他一边慢慢地走着,鞋底与路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边在脑中疯狂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放弃清洛吗?”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一只苍蝇从眼前赶走。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吴清洛的一颦一笑,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底有星光闪烁;她生气时,柳眉轻蹙,嘴唇微微抿起,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哄她的娇嗔;她在浴池中湿透了衣衫,柔软地倚在他怀里的模样;她在月色下牵着他的手,并肩走过回廊时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他早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子,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而是因为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因为她在他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用那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因为她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被丢进历史洪流中的孤魂野鬼。
而且,吴清洛不仅武艺高强,智力更是不凡。之前交予她的那些任务,整顿后宫、安抚受害者,她都完成得十分出色,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她是他不可多得的贤内助,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中为数不多可以依靠的人。
“跟她坦白吗?”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且不说吴清洛会不会相信穿越这种天方夜谭般的事情,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比鬼怪附身还要离奇的解释,光是她在灵隐寺安排和尚念《大悲咒》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绝对不会接受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取代了她丈夫的事实。她宁可相信赵构是被邪祟附体了,宁可请和尚念经驱鬼,也不愿意接受那个和她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如果他说出真相,吴清洛会怎么做?
如果能有个人商量一下该多好,可惜,在这个时代,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