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在大庆殿上大刀阔斧地颁布任免、推行官制改革的时候,吴清洛身着一袭淡青色的便服,独自坐在御花园中的凉亭内。
御花园里花香弥漫,那月月可见的长春花,在这农历八月里也开得分外娇艳,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一朵朵、一簇簇,竞相绽放,仿佛在替那些即将凋谢的夏花做最后的告别演出。
吴清洛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朵鲜艳的长春花。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带着一丝丝墨色,像是被晚霞浸染过的。她低着头,一片一片地将花瓣摘下,每摘一片,嘴里便念念有词,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身旁的蝴蝶:
“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几分纠结,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与恐惧。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可此刻那双手却在微微颤抖,每摘下一片花瓣,她的睫毛便跟着颤一下。
长春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石桌上,深红色的花瓣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一滴凝固了的血。身旁的兰花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可她浑然不觉。
当手中只剩最后一片花瓣时,吴清洛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是痛苦地数出了最后那一个结果:
“不……是。”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那朵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的残花,指节泛白。她的神色间满是失落与迷茫,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中猛地拽了出来,还来不及适应刺眼的阳光。她缓缓松开手,那最后一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轻轻地、无声地,像一个被放弃了的希望。
自那日赵构因脱阳昏迷又苏醒以来,他的诸多言行,与往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吴清洛闭上眼睛,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日子的一幕一幕。
单说将刘沁筠留在寝宫一事,堂堂赵国皇帝,竟亲自做起内侍宫女的活儿,亲手为刘沁筠上药,还细致入微地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她见过赵构上药时的样子,那专注的眼神,那轻柔的动作,那小心翼翼的指尖,不像是在给一个妃嫔上药,更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赵构醒后,说是因为“脱阳”而忘记了许多事情。可有些东西,如何能忘?
吴清洛跟了赵构多年,经历过苗刘兵变的刀光剑影,经历过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赵构,了解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软弱、他的疯狂。
从前床笫之间,赵构一向癫狂。那种癫狂不是爱,不是欲,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宣泄。他会在最亲密的时候忽然暴怒,会毫无征兆地掐住对方的脖子,会在事后像丢垃圾一样将人推开。唯有面对像吴清洛这样极为宠爱的少数几个妃子时,他才会稍有收敛。
可自那次昏倒醒来后,赵构却变得格外温柔。
温柔得让她陌生。
温柔得让她害怕。
还有,平日里赵构极力模仿着过去的言行举止,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可吴清洛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察言观色早已成了本能,她如何会看不出,赵构是在刻意扮演?
哪有人去刻意扮演自己的?
而且,她依然清晰记得,那日,赵构的脉搏曾停止跳动……
吴清洛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凉亭外那一小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绸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悠闲而自在。她忽然羡慕起那些云来,它们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担心枕边人还是不是枕边人。
“莫非这世间当真有鬼神作祟?”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胆子、能耐,附上真龙天子之身……”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堆散落的花瓣,红色的花瓣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已经有些发蔫,边缘开始卷曲,像一颗颗枯萎的心。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残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朝德寿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优雅从容,可她的背影,在这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寝宫内,泛起一层暖黄的光晕。那光晕是温柔的,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朱漆的家具、赭黄色的帷幔、青瓷的花瓶、铜制的烛台,全都笼罩在这片温暖的光芒中,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油画。
忙碌了一日的赵构,此刻正泡在浴池中。
这是赵构特意命人打造的浴池,不算大,四四方方,约莫两丈见方,池壁和池底都铺着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池中的水温热适中,水面漂浮着玫瑰花瓣和桂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在空气中弥漫,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像是仙境一般。
赵构靠在池壁上,头枕着一块柔软的玉枕,闭着眼睛,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他的身体。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温热中渐渐松弛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出来,顺着水流一点点地散去。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放松。
吴清洛身着一袭薄纱,袅袅婷婷地在一旁侍奉。
那薄纱是蜀中进贡的“蝉翼纱”,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穿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云雾。在朦胧水汽的笼罩下,内里绣着精致花纹的粉色肚兜若隐若现,将她婀娜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的发丝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被水汽沾湿,贴在肌肤上,衬得那皮肤愈发白嫩。
她莲步轻移,手中捧着干净的布巾,眼神时不时地落在赵构身上。那眼神里有温柔,有爱意,可在那温柔的深处,却隐隐交杂着浓浓的忧虑,像一汪清澈的潭水,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却是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