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被授予了都督诸路军马之职,官拜枢密使,刘锜拿到了淮西军,而韩世忠,依旧是原来的韩世忠,枢密副使,京东、淮东宣抚处置使。实权未变,仅多了一层虚荣,一个不能世袭的英国公。
论功勋,他韩世忠不在岳飞之下;论资历,他远在岳飞之上。当年岳飞还是一个小小的统制时,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帅了。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军中第一人。
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波澜。可他什么都没说。
与个人荣辱相比,赵构肯下定决心支持北伐,比什么都重要。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气连同那些不甘一起压进了心底。
赵构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可那柔和下面,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女真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撕毁和约。但朕念及两国百姓,实在不忍他们深陷战火,饱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之苦。深思熟虑之下,朕决意继续与女真议和,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鼎身上:“此事将由赵相公牵头负责。”
赵鼎出列,躬身:“臣领旨。”
赵构又提高了些音量:“再者,任命韩肖胄为签书枢密院事,王伦为礼部尚书,由他们二人北上议和。此番任务艰巨,望尔等不负朕望。诸卿,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沉默。
那些原本的主和派大佬,秦桧、王次翁等都已经被罢免了,唯一一个躲过赵构清理的主和派大佬则是之前便因病休养的参知政事孙近,这个老家伙现在还在老家养病。剩下的主和派官员,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品级太低不敢说话。他们被赵构这一大波操作搞懵了,罢免主和派,重用主战派,然后又说要继续议和?这到底是主战还是主和?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附和,也不知道该不该反对。于是,他们选择了沉默。
而那些主战派,韩世忠和岳飞早已事先知会了核心人物,告诉他们:官家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你们只需要配合,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他们也选择了沉默。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那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既然众卿无异议,”赵构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满朝文武纷纷跪地,齐声高呼:“官家仁德!”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有人喊得真心实意,有人喊得有气无力,有人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构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中,有很多人与他貌合神离,有很多人是那股势力的眼睛和狗腿子。
没关系。
他不急。
他就静静地看着,不久的将来,这些二五仔和他们背后的人必然主动跳进赵鼎给他们准备的大坑。赵鼎不愧久经宦海,不过微微调整了他们原先的计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待众人纷纷起身站定,赵鼎整了整朝服,躬身说道:“官家,臣有本启奏!”
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自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赵国以来,出于强化皇权的考量,一直推行官职差遣分离制度。在这套体系里,“官”主要用于界定官位的高低以及俸禄的多寡,其渊源可追溯至唐代三省六部制的职事官系统。历经演变,到赵国时,官称与实际职务逐渐脱节,像尚书、员外郎这些官职,若无特别敕令,并不负责原本所在部门的事务。“职”主要授予文学之士,是文官所拥有的荣誉性头衔,例如“大学士”,基本不涉及具体的职责任务,更多地是彰显官员在文人阶层中的地位。赵国入馆阁者通常要进士出身,经过召试考核合格后才能除授,一旦获此职位,便被视为踏入名流之列。而“差遣”,才是官员实际承担的工作职务,如知州、知县之类。晚唐五代时期,这类官职因事而设、事毕即撤,到赵国逐渐固定成为职事。
这套制度在北赵初期确实起到了强化皇权、防止官员专权的作用,可到了如今,早已弊病丛生。一个人可能有尚书之“官”、大学士之“职”,却干着与这两者毫无关系的“差遣”,外人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对于来自后世的赵构而言,这套制度实在过于复杂繁琐。他被那些繁杂的官名与差遣弄得晕头转向,有时候他翻开一份奏状,看了半天都不知道上奏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然后,最重要的是,这套体系衍生了南赵三大病之一的冗官,南赵的官员总数已远远超过了朝廷所需。
于是,在与赵鼎商议后,他决定对官职体系进行改革。
赵鼎将改革方案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差遣的官名保持不变,而原本的“官”与“职”则转变为不世袭的贵族爵位。简单来说,就是用爵位替代了官职的名称,其他方面,诸如各级的权力范围、职责分工以及行政流程等,一律不变。
赵国原有的爵位分为十二级,从高到低依次为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考虑到赵国官职大致分为三十七级,为了使爵位体系与官职体系更为适配,赵鼎建议扩充爵位等级:王级一般不用于册封官员,不进行细分;男爵从上到下分为一至五等;其余爵位皆分为一至四等。已有爵位的,在新爵位体系中均按一等爵位处置。如韩世忠为英国公,在新爵位体系中,改为一等国公。
这只是第一步,等天下官员接受这一切后,再严控爵位封赏,冗官就会渐渐减少。
赵鼎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等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可没有人站出来。
一方面,众人都以为这个官制改革是赵鼎再次登上相位后烧起的第一把火,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一烧也正常。另一方面,此次改革既没有削减任何人的权力,也没有降低俸禄待遇,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官”、“职”变成了“爵”,实际上什么都没变。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去得罪新官上任的赵鼎,去触赵构的霉头。
赵构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反对,便点了点头。
“准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意味着一场延续了近百年的官职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赵构的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望向殿门外。阳光正从东边的天际倾泻而下,将整座大庆殿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那个自己,那个在宿舍里熬了十五个通宵写论文、写完就猝死的理工宅男。他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皇帝的御座上,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
生活啊,真是比小说还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