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到后半夜才渐渐收住。
林野没有回家，他那间租在老城区的单间，狭小逼仄，回去也容易被张浩的人堵上门。干脆找了一处废弃的旧桥洞，席地而坐，趁着夜色稳固枯息一层的修为。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夜沉淀下来的潮湿浊气，附近流浪汉、夜归路人身上散出来的疲惫、愤懑，一缕缕灰雾般的气流，悄无声息朝着他身体聚拢。枯荣古法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循环往复的溪流，修复肉身，打磨气力。
脑海里不断回放昨晚包厢里的一幕幕。
张浩的嚣张，夏晚晴的薄情，还有他们口中那个周家。
周家是江城本地二流豪门，生意覆盖建材、地产，家底厚实。普通人只看见周家有钱，很少有人知道周家暗地里供养着武者，靠着这些打手，在圈子里面压对手、平事端，很少有人敢去招惹。
昨晚张浩放的狠话不是虚张声势。周家一旦出手，就不会只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
林野缓缓睁开眼，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一夜苦修，他距离枯息二层只差薄薄一层隔膜，只要再经受一次外力打压，冲破关口几乎是水到渠成。
他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浑身骨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爆响。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潮气，他随手拍了拍，朝着市区的方向走去。
现在首要一件事，是洗清自己挪用公款的污名。昨晚夏晚晴吓得满口答应，可林野心里清楚，这种女人的承诺，半分都靠不住。一旦回过神，恐惧褪去，加上周家在背后撑腰，反悔的可能性极大。
一路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时间刚过早上八点半。
这家商贸公司不算大，林野在这里干了两年，勤勤恳恳，从底层业务员一步步做到项目专员，原本前途还算安稳，一夜之间全部化为泡影。
大楼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员工赶来上班，不少人看见林野，眼神瞬间变了，低声交头接耳，远远避开，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
“是林野，他居然还敢过来？”
“听说昨天卷走公司五万块公款，老板都气坏了，马上就要发律师函。”
“看着老老实实一个人，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各种各样的轻视、鄙夷，化作淡淡的浊气飘过来，被林野不动声色吸纳进体内。他面无表情，径直走进大厅。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脸色一白，连忙拿起电话：“林野，你不能进去，老板说了不让你来公司。”
“我来找夏晚晴，还有张浩。”林野脚步没停。
“张浩他今天没来上班！夏晚晴刚刚到，正在楼上办公室。”前台下意识回了一句，说完又急忙喊道，“喂，你不能直接上去！”
林野已经踏上楼梯。
二楼，综合办公室。
夏晚晴坐在自己工位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右手垂在身侧，使不上力气。昨天夜里从会所回去之后，她想了整整半宿，心里的恐惧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不甘。
她好不容易搭上张浩，攀上周家这条线，眼看就能彻底摆脱清贫的日子，怎么能因为林野几句话，主动跑去公司坦白一切？一旦主动认罪，她和张浩全都要背上法律责任，周家也不会再帮张浩铺路，所有的美梦全都碎了。
更何况，林野就算再能打，终究只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周家出手，他根本撑不住。
思来想去，夏晚晴拿定主意，昨天的承诺不作数。只要咬死了林野挪用公款，证据齐全，林野最后只能乖乖坐牢。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阻碍她。
正想着，办公室门口一道身影走进来。
看见林野，夏晚晴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林野，你怎么来了？”
旁边几个同事听见声音，全都转头望过来，办公室瞬间安静不少。
林野走到她工位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昨天晚上在会所，你答应我的事情，兑现了吗？把伪造的证据拿出来，去老板面前澄清一切。”
夏晚晴咬了咬嘴唇，抬眼，声音拔高几分，故意让办公室所有人听见：“林野，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你挪用公款是事实，张浩亲眼看见，聊天记录都在，你不要再来威胁我！如果你继续纠缠，我直接报警！”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面一片哗然。
“我的天，林野居然还跑来威胁夏晚晴？”
“做错事情不认错，还跑来恐吓受害人？”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再起，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全部钉在林野身上。
林野眼底寒光微微一闪。
果然不出所料，她反悔了。
“夏晚晴。”林野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清楚，“昨晚我跟你说的话，你忘了？若是今日不澄清，后果自负。”
夏晚晴心里一颤，右手肩膀那处穴位还隐隐作痛，但是一想到周家，胆子又硬起来，冷声开口：“我没有什么好澄清的！是你自己贪心，拿走项目款，和我们无关！你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我喊保安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走了进来，为首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形粗壮，面色冷硬，手臂上盘着一条淡淡的旧伤疤，眼神锐利，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黑衣青年，身材高大，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混混。
“谁是林野？”中年男人开口，嗓音粗哑。
夏晚晴看见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见救星，连忙站起身：“周师傅，就是他！他就是林野，刚刚还在这里恐吓我！”
周师傅。
周家的武者。
林野侧过身子，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身上，细细感知对方身上的气息。这人已经踏入健体巅峰，距离强身境只差一步，一身气血凝练，常年练外家功夫，一拳打出去，普通人骨头都能打断。
周家动作倒是很快，张浩昨晚断了一臂，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家里。周家一早便派人过来找他算账。
周师傅往前踏出两步，上下打量林野，嘴角扯出一抹嘲弄：“就是你，昨天晚上在临江会所，把张浩胳膊打断，还伤了两个人？”
“是我。”林野坦然承认，“张浩伙同夏晚晴伪造证据，栽赃我贪污公款，吞走五万项目款，断他一臂，只是利息。”
“利息？”周师傅嗤笑一声，双拳轻轻一碰，发出砰砰的闷响，“小子，有点本事，居然敢动我们周家的人。浩少现在躺在医院，手臂骨折，疼得死去活来。周家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办公室里面的员工吓得纷纷往后退，远远躲开，不敢靠近。谁都能看出来，这几个人气势凶悍，是专门来找林野麻烦的。
“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扯什么公款的案子。”周师傅眼神一冷，“浩少说了，两条路摆在你面前。第一，自己去警局自首，认下挪用公款的罪名，另外拿出二十万赔偿张浩的医药费，这件事，周家可以暂且放你一马。第二，不肯照做，今天，我打断你两条腿，抬着你去警局。”
二十万。
林野心里一声冷笑。张浩吞了五万，反手还要他赔二十万，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两条路，我都不选。”林野淡淡开口，“张浩的伤，是他自作自受。公款一案，本来就是他们联手策划。周家非要掺和进来，那这笔账，我就连同周家一起算。”
周师傅脸色瞬间沉下来：“不知死活。看来，不给你一点苦头尝尝，你不知道周家在江城的分量。”
话音落下，周师傅直接上前一步，粗壮的右手捏成拳头，裹挟着一股凶悍的劲风，直直砸向林野胸口。
外家拳，势大力沉，若是打实，普通人肋骨都要断几根。办公室里面几个女同事吓得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
夏晚晴站在一旁，眼底藏着一丝快意。她等着看林野被一拳放倒，跪地求饶的样子。
眼看着拳头就要落在林野身上，林野身子微微一侧，轻松避开这一拳。
周师傅一拳落空，微微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反应这么快。不等他收回拳头，林野抬手，一掌拍在他的小臂之上。
砰！
一股绵沉的力量顺着手臂传过来，周师傅只觉得整条胳膊一阵发麻，力道直接卸掉，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愕。
“你也是武者？”周师傅瞳孔一缩，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之前张浩跟他说，林野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仔，根本不会半点功夫。
林野没有回答，脚下上前一步。
周师傅低吼一声，双臂齐出，连环拳疾风暴雨一般砸过来，招招都朝着林野要害。他练了二十多年外家功夫，打架经验丰富，拳路大开大合，气势逼人。
可他的拳脚落在林野面前，全都像是慢动作。枯息境肉身，五感远超常人，对方出拳的轨迹、发力的破绽，林野一眼就能看穿。
林野不硬接，不断游走躲闪，偶尔抬手轻点，每一次触碰，都精准打在周师傅经脉薄弱之处。
周师傅越打越是心惊。自己全力出手，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手臂反而一阵阵酸胀发麻，体内气血渐渐有些滞涩。他身上的怒火、急躁，源源不断化作浓郁的黑色浊气，朝着林野汇聚。
林野体内枯荣古法疯狂运转，那一层卡在枯息一层和二层之间的隔膜，随着源源不断涌入的浊气，开始松动。
“可恶！”周师傅被激起火气，猛地沉腰，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横扫而出，直奔林野腰侧。
这是他的杀招，曾经一脚踢断过别人的肋骨。
林野不再躲闪，腰身微微下沉，同样抬腿，迎着对方的鞭腿，硬碰硬撞上去。
咔嚓！
骨头碰撞的脆响骤然响起。
“啊！！”周师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小腿向内弯折，痛得直接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大汗淋漓。
他引以为傲的鞭腿，硬生生被林野一脚震断。
身后两个黑衣跟班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就要上前，林野抬眼冷冷扫过去：“还要动手？”
两个人脚步猛地顿住，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周师傅是周家数一数二的外家高手，连他都一招落败，他们上去纯粹是送菜。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看着跪倒在地的周师傅。周家派过来的高手，居然这么快就被林野打倒在地。
夏晚晴浑身冰冷，脸上那一点快意瞬间消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她本来以为周家来人，轻轻松松就能收拾林野，结果……
林野缓步走到周师傅面前，低头看着他：“回去告诉周家主事的人，不要再掺和张浩这件事。不然下次，就不只是断一条腿这么简单。”
周师傅咬着牙，额头全是冷汗，狠狠抬头盯着林野，眼神里面满是怨毒：“小子，你敢伤我！周家不会放过你的！周家还有更强的武者，你等着！”
“我等着。”林野语气平淡，随即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夏晚晴身上。
夏晚晴被他一眼看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林野开口，“今天之内，去老板面前坦白全部真相，交出伪造的证据。逾期，我不会再留手。”
夏晚晴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野不再多留，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阳光已经升起来。
林野站在街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周师傅那一身浓烈的怒火与恨意，化作海量浊气冲入体内。
嗡的一声轻响。
卡在体内许久的那层屏障，轰然冲破。
枯息二层！
一股比之前更加浑厚的力量流淌四肢百骸，肉身再度得到强化，感知范围变得更远，就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弱浊气，他都能清晰捕捉。
一次交手，反倒是帮他完成突破。
林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枯荣古法，越压越强。周家越是派人来找他麻烦，于他而言，反倒如同送上来的补品。
只是周家底蕴不浅，周师傅仅仅只是周家外围供奉，背后还有更强的人。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而医院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张浩，刚刚听完跟班打来的电话，得知周师傅被林野一脚断腿，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不可能！！周师傅居然败了？！”
他猛地攥紧完好的左手，咬牙嘶吼：“林野！！你以为打赢一个周师傅就万事大吉？我周家还有武师！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