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表面的波纹一闪即逝,像水底沉石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苏婉指尖一颤,猛地扣住符面,指腹压住边缘裂痕,防止灵力反噬炸符。她没睁眼,嘴唇微动,无声默念三遍《青岩密传·断线归引诀》,掌心渗出的血顺着银线倒流回玉符中心。
罗皓站在她身侧三步外,刀未出鞘,右手却已搭在刀柄上。他盯着远处那团红光——刚才还忽明忽暗的光晕,此刻静止如凝固的血块,不再跳动,也不再回应。
小黑伏在碎石堆左侧的岩缝里,前爪包扎处又渗出血丝,它不管,只将鼻子贴地,鼻翼快速翕动。风向变了,不是从裂隙深处吹来,而是自斜上方掠过,带着一丝极淡的焦臭味,像是符纸烧尽后的余烬。
苏婉终于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缕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通了……但不是直接连陆长老,信号被转接了一次。”
罗皓眼神一紧:“谁转的?”
“不知道。”她摇头,指尖还在发抖,“我用的是宗门七品加密阵,除非是功法阁亲授令牌持有者,否则根本接不进回路。可刚才那股接入的灵力……很熟。”
她顿了顿,咬牙道:“像是陆长老的手法,但又不太一样。迟滞半息,像是隔着什么屏障传出来的。”
罗皓低头看她手中玉符。原本温润的青色已经泛灰,表面浮起一层细密裂纹,那是灵力超载的征兆。他知道苏婉撑不住第二次强联,这一通已经是拼着伤势恶化换来的。
“问到了吗?”他问。
苏婉点头,喘了口气:“问了。我按你说的,只提血影宗,不提这里的事。我问他——‘近月可有异动?是否有外人进出?’”
她闭了下眼,回忆传回来的神识内容。
“陆长老说……血影宗山门已闭半月,外殿禁制全开,寻常弟子不得出入。但就在五日前深夜,有四名戴面之人,踏血阶而入,直抵内殿祖堂。守门两名金丹执事当场暴毙,死状与三年前北境荒原那几具尸体相同——精血抽干,眉心一点黑印。”
罗皓瞳孔一缩。
北境荒原的事,他从未对外详说过,连赵猛都不知细节。能知道“眉心黑印”的,只有当时查验过尸体的几位长老,以及……陆玄机本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慕容绝这些天没露面,宗内气息混乱,像是有人在强行调动地脉之力。而且……”苏婉声音更低,“血影老祖的闭关洞府外,出现了不属于《血影魔功》的灵压波动。”
罗皓沉默。
不是血影宗自己动手,是有人借他们的壳,在做别的事。
他看向地上那块残片。刚才苏婉说,这符号是血炼控魂的标记,以活物精血为引,建立精神连接。而现在,血影宗内部也出现了外来灵压——两者时间吻合,手法相似。
这不是围杀他的局。
这是试验。
他们在拿妖兽试阵,也在拿血影宗试阵。一个能操控活体的术,正在一步步成型。而他,只是这场试验中的变量之一。
“他们想验证什么?”苏婉低声问。
“控制。”罗皓答得干脆,“不只是杀我,是要看能不能批量操控修士、妖兽,甚至整个宗门。”
他弯腰捡起傀儡引魂盘的碎片。断裂的盘面上,还能看到几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像是从中心向外蔓延的根须。他用刀尖轻轻一挑,其中一根血线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还活着。
小黑低吼,耳朵猛然向后压平。
罗皓眼神一厉,刀锋横扫,将那根血线斩断。断口处冒出一缕黑烟,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瞬间消散。
“这东西还没死透。”他说。
苏婉盯着那截断线,脸色发白:“它在吸收周围散逸的精魄之力……如果放任不管,它会重新连上其他受控者。”
“所以他们不怕我们破坏现场。”罗皓站起身,目光投向裂隙深处,“他们要的不是一次成功,是数据。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他们离完整更近一步。”
他转头看向苏婉:“你还能再联一次吗?”
“不行。”她摇头,“玉符快崩了,再催一次,它会自毁。而且……”她顿了顿,“刚才那道回应,虽然用了陆长老的方式,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太干净了,没有情绪,没有停顿,像是一段录好的话。”
罗皓懂她的意思。
真正的陆玄机,说话从来不会这么规整。他在宗门大比时曾隔着擂台对罗皓说“别留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在罗皓被诬陷偷药时,他查了七天七夜,最后把证据摔在执法堂上,吼出“这是我青岩宗的弟子!”——那个人,不会用这种毫无起伏的语气回应。
“不是他。”罗皓道。
“可能是截信的人,模仿了他的手段。”苏婉声音发紧,“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现在连传信都可能被监听。”
罗皓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身映出他脸上的疤痕,从太阳穴斜划至下颌,那是十六岁那年,狼妖撕碎父亲后在他脸上留下的第一道伤。
他想起那天夜里,全村人都死了,火光冲天,他趴在草垛后,听着狼嚎中混着人的惨叫。那时他不懂什么叫阴谋,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报仇。
现在他懂了。
仇人不止一个,网也不止一张。
但他还是那个猎户的儿子。
猎人从不追看不见的兽。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到战场中央,一脚踢翻一块染血的岩石。下面压着一只铁背熊的尸体,眼球外凸,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牙齿。他蹲下,伸手探入其口中,摸到一颗坚硬的物体——是它的精魄核,尚未被完全吸收。
他取出,放在掌心。
十年寿命,一项天赋。
但他没吞。
他知道现在不是增强自己的时候。这颗精魄一旦被吞噬,释放的气息会引来更多受控妖兽,甚至惊动藏在暗处的主使。
他站起身,将精魄收入储物袋最底层,用三层符纸封死。
“接下来怎么办?”苏婉问。
“等。”他说,“休整两个时辰。”
“你不追?”
“追不到。”罗皓望向裂隙深处,“他们不想让我看见,就不会让我看见。现在进去,只会撞上第二道网。”
他环顾四周:碎石遍地,血迹未干,妖兽尸体横七竖八。小黑在边缘巡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嗅一下地面。苏婉靠坐在巨岩阴影下,手指仍搭在玉符旁,随时准备引爆。
“你调息。”他对苏婉说,“恢复灵力。小黑,扩大巡视范围,十里内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
小黑低吼一声,转身跃上高岩,身影很快隐入雾气。
苏婉没动,盯着他:“你呢?”
“我守这里。”罗皓站在碎石堆最高处,右手再次搭上刀柄,“他们既然设局,就不会轻易放弃。有人想看我慌,想看我乱闯。”
他抬头,望向那团依旧悬浮在远处的红光。
“我不走。”
“我偏要站在这里,等你们下一步动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钉进地里的桩。
“你们不是要试阵吗?那就继续试。”
“我给你们机会。”
“看看你们到底能把多少人变成傀儡,又能把这张网,织到多大。”
苏婉静静看着他背影。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粗布衣角,右臂旧伤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废墟中的枪。
她终于闭上眼,指尖按在丹田,开始缓缓调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雾气未散,天光依旧昏暗。
碎石堆上,罗皓一动不动。
他听着身后苏婉渐趋平稳的呼吸,听着小黑在远处岩石间跳跃的脚步声,听着风穿过裂隙的呜咽。
然后,他听见了。
极细微的一声。
像是玉符表面,又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