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灰烬悬在半空，不再飘散。罗皓睁开眼，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他站起身，粗布短打沾着血泥，右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闷热，像有火线在皮下缓缓游走。他没去碰，只是低头看了眼小黑的前爪——布条裹得严实，血迹干结，裂口未再渗液。
“能走？”他问。
小黑低吼一声，尾巴甩了甩，毛发抖落几粒焦灰。它伏低身子，鼻尖贴地，耳朵朝前压紧，眼神死死盯着山谷深处那道裂隙。裂口宽不过丈余，两侧岩壁如被巨刃劈开，黑得不见底。风不进，声不出，连影子落在地上都像是被吸住了，纹丝不动。
苏婉靠在石壁旁，面纱边缘沾着尘土，指尖还捏着一枚火雷符。她将符纸收回药囊，低声说：“药不多了，刚才那一阵隔灵网耗得厉害。”她顿了顿，“这地方……不对劲。”
罗皓没答话，只抬手一挥，示意前进。
三人启程。罗皓在前，脚步放轻，靴底碾过碎石却无声响。小黑贴左翼，四肢微屈，随时准备扑击。苏婉居中，右手始终按在腰间丹瓶上，指节泛白。他们沿裂隙前行，百丈距离走了近半炷香时间。
前方焦土渐多，草木皆枯，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却无火烧痕迹。地面脚印清晰，深浅一致，分明是不久前有人走过，可听不到半点回音。罗皓忽然抬手止步，左手往后一摆，两人立刻停下。
他蹲下，手指抹过地面。
泥土松软，带着一股铁锈味混着血腥的气息。他捻了捻，指腹传来细微颗粒感——不是沙，也不是灰，倒像是某种矿渣与血浆混合后风干的残渣。他嗅了嗅，立刻皱眉。这不是毒雾，也不是寻常妖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异样灵压，沉、滞、压人心肺。
“地下有东西。”他说。
苏婉蹲下，指尖轻触地面，闭目感应片刻，脸色微变。“灵脉断了，但还在动……像心跳。”她抬头，“这片地，活的。”
小黑突然低吼，耳朵紧贴头骨，全身毛发炸起。它猛地转向右侧岩壁，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咆哮。
几乎同时，罗皓右臂旧伤猛地一烫，仿佛有根烧红的针从肩胛直插手腕。他咬牙，不动声色，只将左手缓缓按在刀柄上。
四周依旧死寂。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呼吸声都被吞了进去。苏婉袖中药囊无端震了一下，三枚符纸自行移位，撞得囊袋发出轻微响动。她伸手去压，却发现符纸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雾，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浸染过。
“我的符受污染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毒，是……控制类残留。”
罗皓眼神一沉。他环顾四周，岩壁无痕，地面无动，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越来越强。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整片空间都在注视他们。
“贴壁走。”他下令。
三人立刻调整位置，背靠岩壁，缓缓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敢有丝毫松懈。裂隙越往里越窄，头顶光线彻底消失，唯有远处隐约透出一丝暗红光晕，不知来源。
又行三十丈。
小黑突然停步，鼻子贴近地面，猛嗅几下，随即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声。罗皓立刻抬手，三人再次静止。
地面泥土中的血腥味浓了一倍。
而且……有新的脚印。
不是人留下的。
爪痕深陷，间距大，步伐杂乱，显然是妖兽奔袭所留。可这些脚印边缘整齐，像是刚落下不久，却又没有奔跑带起的扬尘，也没有落地时的震动波纹。它们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焦土上，仿佛凭空印下。
苏婉盯着其中一道爪痕，忽然开口：“这痕迹……是反向的。”
罗皓皱眉：“什么意思？”
“正常妖兽前进，前爪落地重，后爪轻。可这些爪印，后爪深，前爪浅——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她声音发紧，“是被人从别处赶过来的。”
话音未落，小黑猛然转身，朝着来路方向龇牙低吼。
罗皓立刻回头。
身后百丈外，原本空无一物的焦土上，不知何时多了三头灰鬃狼妖。它们四足僵直，脊背高耸，双眼赤红如燃炭，嘴角淌着黑血，却没有一丝气息波动。它们不动，也不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颅微微偏转，死死盯着三人。
又一道低吼从左侧岩壁上方传来。
一头穿山甲妖趴在崖边，鳞片翻卷，双目同样赤红，四肢紧扣岩石，身体微微抽搐，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痛，却又不肯退下。
右侧下方裂口，一头铁角牛妖缓缓走出，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凝固，可它毫无反应，步伐机械，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罗皓瞳孔骤缩。
“结阵！”他暴喝。
刀出鞘，寒光一闪，直逼扑向苏婉的灰鬃狼妖。那妖兽速度极快，可动作僵硬，转折生硬，被罗皓一刀斩中肩胛，硬生生劈退两步，落地时竟不闪不避，立刻再次扑上。
小黑早已跃出，如一道黑影撞向左侧穿山甲妖。它一口咬住对方咽喉，狠狠一扯，鳞片碎裂声刺耳响起。可那妖兽竟不后退，反而张口反咬，牙齿擦过小黑耳朵，撕下一块皮肉。
小黑吃痛，怒吼一声，甩尾将其撞下岩壁。
苏婉双手迅速划动，在地面拍下三枚火雷符，以三角之势嵌入泥土，指尖引动灵力，阵纹瞬间亮起。轰！第一枚符爆开，火焰冲天，逼退两头靠近的狼妖。第二枚紧随其后，冲击波将铁角牛妖掀翻在地，可它立刻翻身爬起，四肢砸地，再次冲锋。
“它们不怕痛！”苏婉喊，“也不怕死！这是被控了！”
罗皓一刀横扫，逼退三头围攻的狼妖，眼角余光扫见右侧岩壁又有动静——又一头穿山甲妖爬上崖顶，接着是第四头、第五头。左侧裂口钻出两只赤眼狐妖，步履蹒跚却速度不减。后方焦土上，灰影成片浮现，越来越多，全都双眼赤红，动作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
“别恋战！”苏婉大喊，双手按地，维持阵法运转。火雷符形成的三角防线暂时挡住正面攻势，可左右两侧岩壁太高，无法封锁。她额角冒汗，灵力消耗极快，“撑不了太久！”
罗皓不再追击，迅速退回原位，背靠一块巨岩，与小黑、苏婉形成掎角之势。他喘息一声，刀尖垂地，目光扫过四周。
左侧三丈，小黑伏地低吼，前爪包扎处渗出血迹，毛发染红，可战意未减。右侧凹陷处，苏婉双掌贴地，阵纹光芒忽明忽暗，呼吸急促，显然已到极限。前方、左右、后方，妖兽层层逼近，数量至少十五头以上，且不断有新的从黑暗中走出。
它们不叫，不退，不惧伤痛，只知进攻。
罗皓握紧刀柄，右臂旧伤仍在发烫，可他已无暇顾及。他知道，这些妖兽不是偶然出现的。这片山谷，这条裂隙，甚至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在某种力量操控之下。对方不需要现身，只要驱使这些被控之兽，就能将他们活活耗死。
他看向苏婉：“还能撑多久？”
“两轮爆符。”她咬牙，“之后……只能肉搏。”
罗皓点头，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刀，刀锋对准前方最接近的一头狼妖。那妖兽双眼赤红，嘴角抽搐，四肢绷紧，随时准备扑杀。
空气凝固。
妖兽群突然齐齐一顿，所有头颅微微下压，四肢肌肉暴涨，像是在等待同一个命令。
罗皓屏息。
小黑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警告。
苏婉双手按地，指尖发白，火雷符阵纹亮到极致。
下一瞬，所有妖兽同时暴起。
灰影如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爪牙撕风，赤红双眼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