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赵天龙的摩托突突突地停在巷子口,后面跟着钱地龙的三轮。四个人还没下车,于小右已经跑过去了。
“龙干爹,于建军在刘桂香家。拿着汽油。”
赵天龙的脸色变了。他二话没说,扭头对钱地龙喊:“龙二,你去派出所找周丽云。龙三龙四,跟我走。”
钱地龙蹬着三轮车拐进红星街主路,链条蹬得哗哗响。孙海龙和李飞龙跳上摩托后座,三个人挤一辆摩托,赵天龙一脚踹着火,突突突地往刘桂香家方向开。
于小右也跳了上去,坐在李飞龙前面,被夹在中间。
“你去干嘛?”赵天龙头也不回。
“于建军看见我,才会停。”
赵天龙沉默了一秒,没停车。
摩托拐进后街,筒子楼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三楼靠东边的窗户往外冒烟,汽油味呛人。
于建军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脚边搁着半桶汽油。刘桂香瘫在门口,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张闯站在他妈前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没跑。
“于建军!”赵天龙在楼下喊了一声。
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张脸在烟雾里扭曲着,嘴角咧开,牙上沾着烟渍。
“赵天龙,你来得正好。你把于小右带来,我把刘桂香放了。咱们换人。”
“你先把打火机放下。”
“你先把她带来!”
于小右从摩托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下仰着头。
“于建军。”
于建军看见她,眼睛眯了一下。
“龙小右?你来得挺快。”
“你把打火机放下。汽油你点不着,里面掺了水。”
于建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他犹豫了一秒,于小右抓住这个空档,转头对张闯喊:“张闯!带你妈从后楼梯走!”
张闯反应过来了。他拽起刘桂香,连拖带抱往后楼梯跑。于建军想去追,赵天龙已经从一楼窜上来了。
三步并两步,赵天龙冲到三楼,一把攥住于建军拿打火机的手,往走廊栏杆上一磕。打火机飞出去,掉在地上,碎了。
于建军挣扎着要扑向于小右,孙海龙和李飞龙从后面包抄,一人拽住一只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于建军。”赵天龙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跑不掉了。派出所的人在路上。”
于建军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水泥地,嘴里还在骂:“你们等着!我出来弄死你们!”
于小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于建军。”
“滚!”
“你手里那张假诊断书,我已经寄到云南部队去了。你手里那份是假的。真的呢,在我手里。”
于建军的眼睛猛地瞪圆。
“还有。”于小右把银锁从领口里拉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周德明的信,在这儿。你关的锅炉阀门,你害死的人,你逼走的于振国,你打出来的早产。一样一样,全在这儿。”
于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等着坐牢吧。”于小右站起来,“贪污、故意伤害、遗弃、杀人未遂——对了,还有九年前的锅炉爆炸,三条人命。于建军,你这辈子,就在牢里过吧。”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周丽云带着两个民警冲上三楼,钱地龙跟在后面,跑得满头大汗。
“于建军,你涉嫌故意伤害、纵火、贪污,跟我走一趟。”周丽云掏出手铐。
于建军被拽起来的时候,忽然笑了。他看着于小右,笑得很瘆人。
“龙小右,你厉害。但你记住,你户口本上还写着我闺女。你再怎么改名字,你是我于建军养大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不流了。”于小右说,“你打死我那次,血就流干了。现在我身上流的是六个干爹干妈的血。你的血,早就没了。”
于建军被带走了。刘桂香被吴玉凤送到医院保胎。张闯站在走廊里,看着于小右,嘴唇哆嗦了半天。
“谢……谢谢你。”
“不用谢我。”于小右看了他一眼,“你妈出院以后,让她找个正经工作。别指望男人了。你也是,好好读书。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以后考个中专,出来当会计。比跟你爸似的偷鸡摸狗强。”
张闯低着头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赵天龙骑着摩托,于小右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
“龙干爹。”
“嗯。”
“于建军说的那个话,我户口本上还写着他闺女。这事怎么办?”
“好办。法院判下来,断绝关系就生效了。到时候户口迁出来,他那一页上就写‘迁出’,你归我。”
“那得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赵天龙顿了一下,“你急什么?”
“我想把苏小燕也弄过来。”
赵天龙车把晃了一下。
“什么?”
“苏小燕她爸,重男轻女,跟她妈一个德行。她不跑,早晚被她爸卖了。”于小右说,“但她家情况跟我不一样。她爸没打我,没虐待她,就是偏心儿子,不让她上高中。这个理由法院不受理。我寻思着——能不能让苏小燕住校?”
“住校?”
“市一小有宿舍。一学期住宿费加伙食费,大概三十块。她家肯定不给她出。她自己攒不出来。”
赵天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干嘛?”
“我想挣钱。”于小右说,“龙干爹,你修车铺旁边那间空房子,能不能借我用用?”
“你要干嘛?”
“做生意。”
第二天中午,市一小四年级二班。
于小右把书包往桌上一倒。哗啦——一桌子的东西:塑料发卡、彩色橡皮筋、玻璃丝手链、印花小手绢。全是周金凤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做的。
“龙小右,你干嘛?”周明远凑过来看。
“做生意。”于小右把东西摆好,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贴在自己课桌前面。纸上写着:
“龙老板小卖部。发卡一毛。橡皮筋两分。手链一毛五。手绢两毛。接受预定。下周一上新款。”
全班围过来了。
“这么便宜?”李丽丽拿起一个发卡看了看,“商店里卖两毛呢。”
“商店里卖两毛,我卖一毛。我进货渠道不一样。”于小右说,“凤大妈妈做的,成本三分钱一个。我卖一毛,挣七分。”
“你……你这不是投机倒把吗?”李丽丽瞪眼。
“这叫个体工商户。”于小右纠正她,“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鼓励个体经营。李丽丽,你爸是科长,你应该学学文件。”
李丽丽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小燕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问:“我能帮你卖吗?我不要钱,你管我午饭就行。”
于小右看了她一眼:“行。你负责女生那边。我负责男生。提成百分之十,卖一个发卡你挣一分钱。”
“行!”
周明远也凑过来:“那我呢?我能干嘛?”
“你负责宣传。课间在班里喊一嗓子。我给你免费试用一个手链,你送给你妈。”
周明远想了想:“我妈戴手链上班,能帮你宣传。行。”
一周下来,于小右挣了六块八毛钱。
她把这笔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李飞龙帮她设计了个简单的收支表:进货成本、销售收入、提成支出、净利润。
“六块八。”于小右把账本拿给赵天龙看,“一学期三十块住宿费,我两个礼拜就能挣出来。”
赵天龙看着账本,嘴角抽了抽。
“丫头,你上辈子是不是摆过摊?”
“没有。”于小右面不改色,“天生的。”
但她没告诉赵天龙,苏小燕她爸已经开始注意这件事了。周四下午,苏小燕的爸苏大强来了学校,站在教室门口,脸色铁青。
“苏小燕!你给我出来!”
苏小燕的脸刷地白了。
于小右站起来,往外走。
“叔叔,你找苏小燕什么事?”
“你是谁?”
“她同学。也是她生意合伙人。”
苏大强瞪着她:“什么生意?”
“小买卖。我出本钱,她出人力。挣的钱对半分。”
“你——”苏大强指着她,“你撺掇我闺女不务正业!”
“叔叔。”于小右看着他,“苏小燕上回考试,全班第三。她没耽误学习。她挣的钱,一毛没花,全攒着。你知道她攒钱干嘛吗?”
苏大强愣了一下。
“攒着交高中住宿费。”于小右说,“你不让她上高中,她就自己攒。你拦得住她上学,拦得住她挣钱吗?你把她从学校拽回去,她扭头就能跑去裁缝铺打工。你信不信?”
苏大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
“苏叔叔。”于小右往前迈了一步,“你儿子六岁,刚上一年级。你希望他以后考上中专、分配工作、每月给你寄钱,对吧?”
苏大强没说话。
“那你更得让苏小燕上高中。”于小右说,“苏小燕成绩好,以后考上中专或者大学,出来工作,挣的钱比你儿子多。到时候你儿子上学的学费,谁出?你指望你自己那点工资?”
苏大强张了张嘴。
“你让苏小燕上高中,她考出去,挣大钱,你老了有依靠。你不让她上,她现在就跟你翻脸,你一分钱捞不着。”于小右摊了摊手,“苏叔叔,这笔账,你算得清吧?”
苏大强站在教室门口,像根木桩子似的杵了半天。
最后他骂了一句:“回家再收拾你!”转身走了。
苏小燕从后面跑出来,抱着于小右的胳膊,眼泪哗哗的。
“龙小右……你太厉害了……”
“别急着高兴。”于小右小声说,“你爸没松口。他只是暂时退了。你得抓紧考第一,考全校第一。等他下次来找你,你把成绩单甩他脸上。”
苏小燕拼命点头。
放学的时候,于小右背着书包往外走,赵天龙的摩托在门口等着。她刚跨上车,周明远从后面追上来。
“龙小右!我妈让我给你的!”
于小右接过来,是一张纸条。周丽云写的:
“于建军今天在拘留所交代了一件事。1972年锅炉爆炸案,还有另一个知情人。姓赵,叫赵德贵。当时锅炉房的副班长。他现在在甘肃老家。于建军说,赵德贵手里有一份当年锅炉房的原始记录本。上面记着那天谁最后一个离开。”
于小右攥着纸条,心跳快了半拍。
赵德贵。甘肃。
于建军的老家也在甘肃。
“龙干爹。”于小右把纸条递给赵天龙,“周丽云说,锅炉爆炸案还有个知情人,在甘肃。”
赵天龙看了一眼纸条,把烟掐了。
“甘肃哪?”
“没说。但于建军老家在甘肃兰州。”
赵天龙沉默了两秒。
“你想去?”
“我不去。”于小右说,“但于振国从云南回来以后,可以拐一趟甘肃。”
她拍了拍书包里的寻呼机。
“先呼于叔叔。让他别急着回来。”
远处,裁缝铺门口,周金凤正站在凳子上挂新做的招牌。招牌上写着:“龙家裁缝铺。承接各种改衣、定做。买布料送发卡。”
于小右看着那个招牌,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此刻,甘肃兰州,一个叫赵德贵的老头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翻着一个发黄的笔记本。笔记本上,1972年1月14日的记录栏里,写着:
“夜班。锅炉房值班:于建军。22时,于建军离开。22时10分,锅炉压力异常。22时15分,爆炸。”
赵德贵把笔记本合上,叹了口气。
“九年了。该有人来问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有人敲了三下门。
“赵德贵在家吗?云南来的。”
赵德贵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裤腰里。
“来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
“于振国。”男人伸出手,“周德明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