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前门站的时候,天刚亮透。李二赶着骡车在站台上等着,见大哥和乐义宝从车厢里出来,赶紧迎上去。张福把藤箱和包袱提下来,搁在车板上,自己坐在车沿上。骡车穿过前门大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在乐府门口停下。
乐咏西站在门房旁边,手里捏着水烟袋。他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乐义宝一眼,没说话,但眉心那道竖纹比走之前松了些。
“爹。”大哥和乐义宝同时叫了一声。
“回来了。先进屋。”乐咏西把水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往门里偏了偏头。
张兆莹从正屋出来,扶着门框站在廊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缎子袄,领口的盘扣扣得齐整,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但胸口还是微微按着。乐义宝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娘。”
张兆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看了看。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她没说什么,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大哥点了点头。“路上辛苦了。进去歇着。”
大哥应了一声,提着藤箱往自己屋里走。经过张兆莹身边时,张兆莹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瘦了。奉天那边吃得不好?”
“吃得惯。就是路上折腾。”
“先去洗把脸,灶上温着粥。”
大哥进屋去了。张兆莹又看了乐义宝一眼。“你也是。先吃饭,吃完再说。”
乐义宝跟着母亲进了正屋。桌上搁着一碗粥、两碟小菜、几个杂面馒头。他坐下来,拿起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慢慢嚼。张兆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针线,没动针,只是看着他吃。
“后巷那边,周小子盯着呢?”张兆莹问。
“盯着呢。我走之前交代过了。”
“你二哥这几天也在济仁堂忙,晚上回来得晚。”
“忙什么?”
“大伯让他盘账。盘完了药材盘成药,盘完成药盘进出货。你二哥说头都大了。”张兆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不过我看他倒是乐意。以前让他干点活跟要他命似的,现在倒好,自己抱着账本不撒手。”
乐义宝把粥喝完,搁下碗。“娘,我去济仁堂一趟。大伯那边等着听奉天的事。”
“去吧。别太晚回来。”
当天下午,乐义宝去了济仁堂。乐镜宇坐在账房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听见脚步声,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回来了。坐。”
乐义宝在桌对面坐下来,把奉天的经过一条一条说了。棉花的事定了,车皮拨了十节。钢铁厂的事,张雨亭点了头,厂址放在西安,郭松龄牵头,欧洲人管技术,学员由张雨亭派,学成回奉天建子厂。青霉素三成,张雨亭认了。猪崽和大豆豆饼,张雨亭批了。杨雨廷的事,张雨亭答应试他。
乐镜宇听完,把烟袋摸出来。这回他没急着点,先把烟袋夹在手指间,由着它慢慢转了一圈。
“锡矿的事,张雨亭认了?”
“认了。他说他派人去云南,找李掌柜。济仁堂不沾手,只递个话。”
乐镜宇点了点头,这才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李掌柜那边,我明天让人去说。就说奉天有人要去云南买锡矿砂,让他等着。别的不用说。”
“嗯。”
“杨雨廷的事,张雨亭肯试,说明他心里早有数。他嘴上说信任,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你递的锡矿,正好是个由头。”
乐义宝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大伯,还有一件事。张雨亭问郭松龄的时候,问了一句‘学员学成了归谁管’。我说归他管,谁派的归谁管。他听了,没再问。但我觉得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张雨亭这个人,用人不疑,但也疑人不用。郭松龄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他舍不得动,也动不起。但张雨亭身边不是只有郭松龄一个人。兵工厂里,讲武堂里,还有别人看着郭松龄的位置。郭松龄自己心里清楚,所以他愿意去西安,离奉天远一点,离杨雨廷远一点。”
“大伯,您的意思是,郭松龄去西安,不光是躲杨雨廷,也是躲张雨亭?”
“躲杨雨廷是真的。躲张雨亭,也是真的。张雨亭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也有防备之心。郭松龄在奉天,张雨亭天天看着,他放不开手脚。去了西安,天高皇帝远,郭松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张雨亭也乐得让他去,眼不见心不烦。”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但这些话,你别跟郭松龄说。他心里有数就行。”
乐义宝点了点头。
张副官从奉天来了北京一趟,没有多停留。他在济仁堂把张雨亭的亲笔信递了,又说了几句话,第二天就回了奉天。信上写:锡矿的事,已派人去云南。李掌柜那边,济仁堂递个话就行。杨雨廷去谈锡矿的事,已在安排。另,车皮已拨,棉花可发。周文远十月初动身来北京。
乐镜宇把信收好,让孙掌柜去济南递话。孙掌柜当天动身,两天后回来,说陈先生还在货栈盯着,周道平那边已经联系了车皮,月底发货。
中秋节那天,乐府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月饼、石榴、葡萄、柿子。乐咏西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壶黄酒。张兆莹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月饼,没吃,只掰了一小块搁在嘴里。乐孝先从济仁堂回来,带了一包红枣和两斤猪肉。大哥坐在乐咏西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月饼。乐义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了一块五仁的,慢慢嚼着。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面,把叶子照得银晃晃的。乐义宝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井里的月亮。他想起张雨亭在奉天拍他头顶的那一下,想起贝业熙在火车上说的二十年,想起周小子在分馏塔前面守着温度计。一步一步来。从橘子上刮霉,到瓷盘养霉,到分液漏斗提纯,到分馏塔装好。一步一步,走了快两年。
中秋节过后没几天,第一批棉花到了北京。三百包,走津济铁路,路上走了两天。乐义宝去了济仁堂后院。院子里堆着几十包棉花,白花花的,纤维长,色泽好。他伸手捏了一撮,柔软,有韧劲。孙掌柜在旁边记数,乐镜宇站在廊下,手里捏着烟袋,看着那些棉花包。
“这批棉花质量好。”乐义宝说,“做纱布和脱脂棉,比本地棉强。”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周道平那边,账已经结了。棉花钱加运费,一共四千多块银元。比市价便宜两成。”
“便宜是因为胶济铁路被征了,周道平急着出手。下一批,价钱就上去了。”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天。“下一批的事,下一批再说。先把这批棉花分好。一部分留后巷和酱菜院子,一部分运奉天。”
当天下午,乐义宝去了后巷。周小子没在耳房里。乐义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棚子后面有声音,绕过去一看,周小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拿铜丝挑一只旧盘上的杂菌。那只盘搁在角落的架子上,菌丝已经发灰了,边缘长了黑点。
“这只盘废了?”乐义宝蹲下来。
“没废。菌丝还活着,就是杂菌多了点。我挑干净了,还能再收一茬。”周小子头也没抬,铜丝在盘面上轻轻刮着,把黑点一个一个挑出来。
乐义宝没再问,站起来进了耳房。分馏塔安安静静地立着,出料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淌,接收瓶里的液体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半指深。他没看温度计,伸手在回水管上贴了一下,温的。
“这批出了多少?”
“五管。”周小子从棚子后面绕回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铜丝,“前天堵了一次,拿热水烫了烫出料管,通了。”
“石柱那边呢?”
“收了六管粗膏。杂菌挑了三盘,没影响。”周小子把册子递过来,“温度都记了。”
乐义宝翻了翻,合上还给周小子。他走到棚子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秋天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一片一片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沙沙响。小顺蹲在炭盆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完了自己看了看,拿脚抹了,又画。乐义宝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巷。
棉花陆续到了北京。第一批三百包,第二批两百包,第三批两百包。三百包留了济仁堂,四百包走京奉铁路运到奉天。周道平跟着第一批货来北京,结完账就回了济南。陈先生留在济南,盯着后续的货。
张副官从奉天来了信。信里说,孙德厚收到了山东棉花,已经开始做脱脂棉和纱布了。第一批脱脂棉出来了,比本地棉做的白,比本地棉做的软。督军看了,很满意。另外,杨雨廷去云南谈锡矿的事,已经在安排了。督军的人跟着,杨雨廷不知道。信里还说,周文远十月初动身来北京。
乐义宝把信看完,搁在桌上。他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张副官来信。棉花到奉天。脱脂棉出来了。周文远十月初来京。然后合上册子。
大哥的婚事定了。乐镜宇替乐咏西去张家说的。张家的老爷子在城南开布庄,做了二十年,本分。闺女叫张玉琴,今年十六,念过几年书,人稳当。两家换了庚帖,定了明年春天办事。整个过程,乐咏西没问过大哥一句。张兆莹跟乐义宝提过,说这是你爹的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该让大哥自己管。
那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大哥屋里。大哥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摊着一本英文书。见乐义宝进来,他把书合上,搁在桌上。
“大哥。”
“嗯。”
“婚事定了。明年春天办事。”
大哥沉默了几秒。他把英文书从桌上拿起来,搁进书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爹说的?”
“嗯。爹跟娘商量好了,大伯去张家说的。没问你。”
大哥把册子合上,搁回抽屉里。他坐在书桌前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
“大哥,你见过张家闺女没有?”
大哥摇了摇头。“没有。”
“想见吗?”
大哥沉默了几秒。“爹没让见。那就不见。等明年春天,办了事,自然就见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见了也未必能说出什么。爹觉得行,那就行。”
乐义宝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大哥坐在书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搁在桌上,没有动。乐义宝没有再问。他把门带上,出了大哥的屋子,站在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乐义宝把后巷和酱菜院子的事交代了一遍。周小子管两边,石柱管记录,栓子管瓷盘,小顺打杂。脱脂棉和纱布每天出,粗细提纯同步做。张副官要的量,已经备齐了,存在酱菜院子的架子上。耳房的分馏塔运行正常,水暖铁管里的热水循环着,室温稳在二十度上下。
乐义宝合上册子,搁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事。棉花到了,婚事定了,周文远快来了,杜博瓦明年三月到。后巷、酱菜院子、永和堂、济仁堂,都稳着。母亲的咳嗽比上个月好了些,何郎中开了几服川贝枇杷膏,让她每天早晚各服一勺。大哥的婚事,明年春天办。爹没问大哥,大哥也没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小了,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
第二天早上,乐义宝在正屋吃早饭。张兆莹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哥那个婚事,你跟他提了?”
“提了。”
“他怎么说?”
“他说爹定了就定了。”
张兆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大哥那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你爹也是,定了就定了,也不问问孩子。两个人一个脾气,闷葫芦对闷葫芦。”她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二哥倒是嘴快,心里想什么说什么。你大哥把话都憋在肚子里,憋久了,我怕他憋出病来。”
“娘,大哥不是憋着。他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张兆莹看了他一眼。“你倒懂他。”
乐义宝没接话,低头喝粥。张兆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针线,纳了几针,又搁下了。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