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二十日，清晨，秋日的凉意已渗入每一寸土地。街边的水井口冒着水气，早起的妇人提着木桶来来往往，汲水声、说笑声、鸡鸣犬吠声交织在一起，唤醒了沉睡中的临安城。
这一天，是赵构病愈后的第一次大早朝。
天还未大亮，大小官员们便纷纷从府邸出发。马蹄声、轿子的吱呀声、车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临安城的街巷中，像一首杂乱而无序的晨曲。官员们穿着各色官袍，有的乘坐轿马，有的干脆步行，夹在轿子中间匆匆赶路。他们陆陆续续地赶到宫门外，在朦胧的晨光中静静守候，身影在宫墙的映衬下显得庄严肃穆。
宫门外的广场上，往日里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秦桧及其派系官员，此刻却踪迹全无。没有那顶标志性的八抬大轿，没有那簇拥在周围的谄媚笑脸，没有那些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偏偏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窃窃私语。宫门前少了他们往日的喧嚣与跋扈，显得格外冷清，甚至有些空荡荡的。
官员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眼神中透露出猜测与不安。有人伸长脖子朝宫门里张望，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独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说了吗？秦相公被贬了。”
“什么贬不贬的，还没下旨呢。不过，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那岳少保呢？”
“岳少保？岳少保要发达咯。不过，他的部将和儿子，被打得不成人样了，官家特旨留在翰林医官局养伤呢！”
“唉……”
一声叹息，在晨风中散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朝会开始，众臣上朝！”
一个清亮悠长的声音打破了平静，声音在宫墙间回荡，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将所有散乱的思绪都拽了回来。朝臣们按照品级与次序，鱼贯进入大庆殿。队列整齐，脚步无声，只有官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庆殿内庄严肃穆。朱红色的立柱高大雄伟，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柱上盘着金色的雕龙，龙眼镶嵌着黑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殿顶的藻井彩绘着繁复的云纹和仙鹤图案，层层叠叠，令人目眩。地面铺着方砖。每一块方砖都打磨得光滑明亮。
待朝臣们站定，赵构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步入殿中。他穿着一身赭黄袍，面色还是有些苍白，身形也比病前消瘦了几分，可他的目光清明，腰背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以往不同的气质，不再是那种阴鸷猜忌、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沉气质，而是一种沉稳笃定、让人莫名安心的安定气质。
他在众人的注视中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椅背上刻着龙纹，铺着赭黄色的锦缎坐垫。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站立的文武百官。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老押班曹瑾那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寂静。他的声音虽然尖细，却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何铸上前一步，身形笔直，官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他的脸上还带着连日审讯留下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更加突出，可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大殿中回响：
“臣有本奏！”
他的话语在殿内回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忐忑不安，有人幸灾乐祸。各种情绪在那一双双眼睛中交织、碰撞，像是看不见的暗流。
何铸双手捧着笏板，声音朗朗：“王俊、万俟卨和罗汝楫等蓄意诬告岳少保谋反，如今证据确凿，拟判凌迟处死、满门发配鄂州前线，请官家示下。”
殿内一片寂静。
赵构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略作停顿后说道：“准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殿内回荡，像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脸色微变，有人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秦桧、王次翁用人不明，有负朕之信任，”赵构继续说道，声音不紧不慢，“免去相位。秦桧封忠武节度使，出知绍光府；王次翁封昭州团练副使，出知新州。”
这句话一出，殿内终于有了些许骚动。那些原本与秦桧走得近的官员脸色刷白，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主战派的官员们则眼中放光，嘴角微微上扬，却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赵构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张俊听信王俊谗言，亦是识人不明，免去淮南西路宣抚使。念其多年镇边有功，封福国公，望其此后谨言慎行。”
张俊不在殿中，他还在大理寺关着。可他的党羽还在，那些人听到“封福国公”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封公是莫大的荣耀，可罢免军权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这到底是赏还是罚？是恩宠还是警告？
没有人敢问。
接着，赵构又以秦桧等人被罢免为由，有条不紊地宣布着一系列任免决定。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条任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朝堂这盘大棋上，将原有的格局砸得粉碎。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下文简称左相），赵鼎。”
赵鼎出列，躬身行礼，白发苍苍，面容清瘦，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燃着两团火。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下文简称右相），王庶。”
王庶出列，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都督诸路兵马兼枢密使、湖北京西路宣抚使、河南河北诸路招讨使，岳飞。除韩世忠所部，天下兵马皆受岳飞节制。”
这一次，殿内的骚动再也压不住了。
都督诸路兵马兼枢密使！让除韩世忠所部外的天下兵马都受岳飞节制，官家真不怕岳飞造反吗？
“枢密副使，张浚。韩世忠与岳飞在前线统兵，枢密院日常事务由张浚负责，但无权管辖韩世忠和岳飞所部。”
“淮南西路宣抚使兼武泰军节度使，刘锜。”
赵构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不是因为他们都同意，而是因为他们都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韩世忠站在武将队列中，面色平静，可他的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