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赵构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示意一旁的曹瑾将王贵带下去。
王贵磕了一个头,踉跄着站起身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勤政殿,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拖得很长很长。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吴清洛和刘沁筠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刘沁筠脸颊泛红,胸脯微微起伏,显然还沉浸在愤怒之中。她一出来就气呼呼地跺了跺脚,柳眉倒竖,眼中满是愤慨:
“官家,那王英真不是个东西!亏得妾一开始还同情他,居然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万万不可轻饶了他!”
赵构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刘沁筠的头,掌心感受到她柔软的发丝,语气温和而带着几分宠溺:
“朕的小娘子还是这么善良。”
刘沁筠被这一夸,脸更红了,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赵构微微转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吴清洛,轻声问道:“吴娘子,你觉得呢?”
吴清洛微微欠身,仪态优雅。她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官家,妾觉得,那些罪行或许是王英所为,但其中恐怕另有隐情。就说那万俟卨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岳少保刚入大理寺,他就出现在王贵府上,手中还攥着王英这些年的全部罪证。这不像是一时起意,更像是早早做好了准备,掐准了点登场一般。”
赵构微微颔首。
“嗯,朕也觉得此事有点蹊跷。”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历朝历代,皇权与臣权的斗争,从来没有哪一方是纯粹干净的。为了扳倒对手,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王英的堕落,或许并不全是他自己的错。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有人刻意引诱,有人等着看王贵走投无路时乖乖就范。
“这件事,先放一放。”赵构摆了摆手,“等案子审完了,再一并处置。”
吴清洛和刘沁筠同时欠身:“官家圣明。”
夜已深沉。
皇城之中一片静谧,唯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在雕梁画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三更的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
赵构慵懒地伸了伸手臂,骨头咔咔作响。他抬眸望向身旁的吴清洛和刘沁筠,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
“夜深了,辛苦你们陪朕到这么晚。”
话语间,他的目光在二女面容上一一扫过,带着几分缱绻。刘沁筠的脸颊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吴清洛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颗温柔的星星。
赵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促狭的坏笑。他伸出手,先是轻轻牵住吴清洛那如柔荑般白皙纤细的手,而后又拉住刘沁筠的手。两只手都握在掌中,一温一凉,却都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我们一起回福宁殿歇息吧。”
吴清洛和刘沁筠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抹红晕。
三人身影在宫灯下被拉得长长的,一路穿过回廊,踏过碎石小路,朝福宁殿走去。
身后,勤政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偌大的宫殿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目送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影子。
待踏入那暖帐低垂的寝宫后,烛火摇曳,纱帐轻舞,自是又一番缠绵悱恻、浓情蜜意,其中情状,难以尽述,亦不必多言。
农历八月十八日,午后。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给整个皇宫蒙上一层耀眼的光芒。暑气已基本散尽,但午后的太阳,晒得久了,依然会让人后背发烫。
何铸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勤政殿。
他的眼眶微微凹陷,眼袋很深,眼神中透着连日奔波审讯后的疲惫。他的官袍上沾着些许灰尘,衣领处有一圈汗渍,显然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的步伐不像往日那样沉稳有力,而是带着疲惫的拖沓,靴子踩在方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赵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
“官家,秦桧等人诬告岳少保谋反一案,臣已审理完毕。特来向官家汇报。”
赵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讲。”
何铸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曹瑾接过去,转呈给赵构。赵构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示意何铸继续说。
何铸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沙哑,但条理清晰:
“在严刑逼供之下,万俟卨、罗汝楫和王俊的心理防线已然崩塌,最终一一招供。”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审案的细节。
“官家,在王俊和万俟卨的府邸之中,臣等搜出了二人企图陷害岳少保的信件,罪证确凿。万俟卨与王俊之间的书信往来,时间、地点、内容,一清二楚。此外,根据罗汝楫的口供,臣等顺藤摸瓜,成功抓到了伪造信件的书法高手。那人是个落魄书生,一辈子科举不第,靠给人代写书信为生,祖传的手艺能模仿天下任何人的笔迹。臣找到那人时,那人已只剩最后一口气。”
何铸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自己招供说,那封‘张宪写给岳云’的信,他足足练了三天,才把张宪的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
赵构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如今,王俊、万俟卨、罗汝楫等人陷害岳少保的罪行已是确凿无疑。”何铸的声音坚定起来,“臣已将全部卷宗整理成册,请官家过目。”
赵构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那些文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审讯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证词内容。他看到万俟卨的供状上,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不,那是汗水,或者是血水。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何铸却没有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官家,只是,”
赵构抬起眼看着他。
“秦桧和王次翁毕竟是当朝宰相,张俊又是四大边帅之一。实在不便对他们动用刑罚。目前……也尚未找到三人陷害岳飞的有力物证,只有万俟卨等人的口供指认。”
何铸说着,微微低下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个结果并不完美,可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赵构沉默了片刻。
关于如何处置秦桧、王次翁和张俊三人,他此前已经与岳飞等人商议过了。
“卿已经做得很好。”赵构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平和,“就到此为止,不必再审了。”
何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赵构看着他:“若堂堂宰相和四大边帅之一联合起来陷害另一位四大边帅,我赵国的脸面该往何处搁?朝廷威严又何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王俊、万俟卨和罗汝楫等人,”赵构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凌迟处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铸脸上。
“满门,”
赵构顿了顿,抄斩二字被吞回口中,改口道,
“满门发配鄂州,由鹏举处置。”
何铸躬身:“官家仁慈。臣遵命。”
赵构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不再说话。
何铸行了一礼,双手捧着卷宗,退出了勤政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午后的阳光挡在了外面。
勤政殿内,重新陷入了昏暗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