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月前，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王贵宅邸门前。
车帘掀开，万俟卨身着一袭黑色锦袍，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脸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整了整衣领，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宅邸的石阶。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另一人手中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府门前的门吏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万俟卨没有等在门口，而是径直走了进去。他对这座宅邸的布局了如指掌，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便到了王贵的书房。
王贵正在书房里翻看军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万俟卨的那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万提刑？”王贵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笑容有些勉强。秦桧一系的人，他不想得罪，但也不想走得太近。
万俟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在书房里踱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书架上的兵书、案上的茶盏，像是在打量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王统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本官今日登门，是给您送一份大礼的。”
王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万提刑说笑了。”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我王贵不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礼小礼。您有话不妨直说。”
万俟卨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绽开，显得有些诡异。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随从手中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白麻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每一页的边角都盖有红色的印章，还有一些按着鲜红手印的证词。
“王统制，您好好瞧瞧。”万俟卨将木匣推到王贵面前，语气不紧不慢，“这可是价值连城的要紧物事。”
王贵满脸疑惑，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他随意地扫了一眼。
刚看了几行，他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王英，于绍光九年三月十二日，在临安城东市，强抢奸淫民女赵氏。赵氏家人报官，被当地里正压下。
王贵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翻开第二页。
王英，于绍光九年六月，强占城西周家庄田产六十亩，以王贵名义收纳隐田隐户……
第三页，王英，于绍光九年九月，在天香阁与人争风吃醋，指使家丁将对方打成重伤，伤者至今瘫痪在床……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一桩罪行。奸淫良家女子，接近百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受害者的住址和家人的证词。强占田产、收纳隐户、逃避朝廷税收，数目惊人，触目惊心。
王贵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在他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发出阵阵哀鸣。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数字。
被害死的人，共十人。
十个人，因为王英的恣意妄为，死在了他的手上。
王贵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乱飞。他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惊得书房外的侍从慌忙冲了进来。
“相公！相公！”
“快去请大夫！”
书房里一片慌乱。万俟卨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贵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首先是头顶的房梁。那根横梁上刻着花纹，是他当年升任统制时请工匠雕刻的，那时候他还意气风发，觉得前程似锦。
现在，那花纹在他眼中模糊成了一团。
他的眼神呆滞，整个人都傻了。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这般天大的窟窿，自己拿什么去填？
王英犯下这等滔天罪行，已然必死无疑。不仅是王英，王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
轻则发配，重则处死。
三代人的心血，上百口人的性命，就要这样葬送在那个逆子手里了吗？
王贵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万俟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王贵的耳朵里，缠绕在心头。
“王统制，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按我说的做，告岳飞谋反。只要岳飞一死，本官保你王家上下平安无事。那些罪证，本官会替你销毁；那些苦主，本官会替你摆平。你依旧是你的统制，王英依旧是你的公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这份材料会呈到官家跟前。到时候，可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让王家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王统制，您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王贵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万俟卨进入王家，他就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勤政殿内，赵构坐在御座之上，身姿微微前倾，神色专注地听着王贵的陈述。
王贵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艰难地转动着，将那段他不愿回忆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讲完后，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王贵教废了。
赵构想起千年之后的自己。他也是从小在“别人家的孩子”的阴影中长大的，父母总是拿他和邻居家的孩子比，和班里的第一名比，和同事的孩子比。每一次考试后，每一次竞赛后，迎接他的永远不是肯定，而是“还可以更好”。
他理解王英。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句表扬的感觉，那种永远活在别人阴影下的窒息感，那种“既然我都做不好那就干脆不做了”的自我放逐，他太懂了。
王英的遭遇，也让赵构对赵鼎口中的那股势力忌惮到了极点。
无孔不入，处心积虑，这八个字，便是他们最好的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