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说到“王英”这个名字时,声音忽然变了。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是痛,是悔,还有近乎窒息的沉重。
王英四岁那年,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的地面上,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打盹。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明亮。
小王英迈着稚嫩的小脚丫,跌跌撞撞地跑到王贵面前。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布小袄,衬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黑葡萄。他仰着头,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兴奋地喊道:
“爹爹,爹爹,孩儿会背百家姓了!”
王贵当时正坐在堂屋里翻看军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柔和了下来。他伸出双手,将小王英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孩子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是吗?背来听听。”王贵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王英扬起脑袋,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他深吸一口气,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努力。他背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只是偶尔会卡壳,歪着脑袋想一下,然后又继续背下去。
等小王英背完最后一个字,他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王贵,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被表扬的光芒。
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王贵满脸的严肃。
“英儿,岳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背诵百家姓可没有这么多错误。”王贵眉头微皱,神色认真,接着便将王英背诵时背错、背漏的地方一一指出。
小王英的眼神逐渐黯淡,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不说话。
王贵并不知道,为了趁他在家的时候给他背诵百家姓,小王英点灯夜读,已经熬了好几个晚上。那几个晚上,小小的身影趴在书桌前,对着烛火,一遍又一遍地念,一遍又一遍地背,直到把嗓子念哑了都不肯停。
而王贵,始终没有给予他一句表扬。
王英十岁那年,天色刚破晓,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练武场上一片朦胧。
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寒意,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练武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王贵刚从军中归来,铠甲还没卸,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他本打算回房先喝口热茶,却听到练武场上传来“嘿哈”的呼喝声。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十岁的小王英已经在练武场上练了好一阵子了。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打,腰间紧紧束着一根布带,露出的小腿肌肉虽然还稚嫩,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劲儿。他双手紧握着一根齐眉棍,那棍子对他来说稍显粗重,棍身几乎和他一样高,可他的眼神中满是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嘿哈!”
小王英低喝一声,开始舞动手中的棍子。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棍法的起承转合不够流畅,脚步移动时还带着几分踉跄,每次发力,小脸都涨得通红。可他毫不气馁,一次次重复着基础动作,刺、挑、扫、劈,棍风呼呼作响,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没一会儿,小王英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身前的衣衫。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就随意用胳膊一抹,继续投入练习。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出棍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可他咬着牙,一下都没有停。
此时,太阳已高高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雾气,照在小王英身上,映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他的手臂因长时间挥舞棍子而酸痛不已,肌肉在微微颤抖,可他仍紧咬牙关,强忍着疲惫,继续苦练。
练武场边的大树下,一只老黄狗趴在地上,眯着眼看着小王英,偶尔发出几声慵懒的叫声,像是在给他加油鼓劲。
终于,小王英一个漂亮的收棍动作结束了练习。他将齐眉棍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然后,他一屁股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望着蔚蓝的天空,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心中满是对进步的喜悦和对父亲嘉奖的憧憬。
王贵站在练武场边,一直在看着。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英儿学文不成,学武倒是有点天赋。
等小王英喘够了气,从地上爬起来,王贵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他俯身从小王英手中拿过棍子,然后,
他将小王英方才的动作,行云流水地重复了一遍。
刺、挑、扫、劈,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虎虎生风,棍身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破空声。他的身姿挺拔,动作有力,尽显久经沙场的风范。与小王英那稚嫩的招式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演示完毕,王贵把棍子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尘土扬起。
王贵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王英。
“英儿,这套棍法,岳云去年就已掌握。”王贵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紧紧锁住小王英,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可瞧瞧你,动作里还有这么多错误之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逐一点出小王英的错处:起手时棍子抬得太高,横扫时腰没有转到位,收棍时重心不稳……每说一处,声音便重上几分。
“你照着我刚才的动作,再做几遍。”王贵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一直做不对,今天不准吃晚饭。”
撂下这句话,王贵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铠甲上的铁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小王英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小小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
待王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他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滴在脚下干燥的土地上,转瞬没了痕迹。
他紧咬下唇,小小的手死死攥着棍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子也因压抑的啜泣轻轻抖动。
他不想哭的。
可他忍不住。
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练功,练到手都抬不起来,可父亲一句表扬都没有,永远只有批评,只有“岳云比你强”。
他好恨。
恨岳云,恨父亲,也恨自己。
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比不上岳云?
风从练武场上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那只老黄狗站起身来,摇着尾巴走到小王英身边,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王英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大黄,”他用带着哭腔的、小小的声音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老黄狗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摇了摇尾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趴在他脚边,陪着他一起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向西边偏去。练武场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那根比他还要高的齐眉棍,从清晨练到正午,从正午练到黄昏。
那一天,他真的没有吃晚饭。
屏风后面,刘沁筠捂着嘴,眼眶已经红了。吴清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赵构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王英十八岁那年,整个宅邸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朱红色的宫灯高挂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晃动,洒下暖橙色的光晕,将门廊和庭院照得亮堂堂的。府里的侍女们身着崭新的衣裳,头上簪着鲜艳的绢花,手捧着精美的糕点穿梭在各个庭院之间,脚步轻快得像蝴蝶。仆从们则忙着布置宴席,将桌椅在正厅里摆放得整整齐齐,铺上红色的桌布,摆上银制的酒壶和瓷制的杯盏。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厨子们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锅铲翻飞。
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在为庆祝王英的十八岁生辰而精心准备着。宾客们的名帖堆了厚厚一叠,有军中的同袍,有朝中的官员,还有临安城里的世家望族。王贵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新幞头,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的脸上难得地挂着笑容,站在门口迎客,与每一个到来的宾客寒暄拱手。
然而,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天边已被夕阳染成一片绚丽的橙红色,宾客们陆续到齐了,正厅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可主角王英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迹。
王贵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站在正厅门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府门的方向。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仆从在清扫落叶。
他转身回到大堂,在主位上坐下。他的脸色铁青,双手紧紧地抓住座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木头的扶手被他捏得“咯咯”作响。老管家佝偻着背,站在一旁,浑浊的双眼眼巴巴地望着门外,眼神中满是期盼,嘴里还不时小声嘟囔着:“郎君怎么还不回来,可别出什么事啊。”
宾客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有人则幸灾乐祸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众人焦急万分之时,一个惊慌失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相公!相公!不好了!”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慌张,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服侍王英的仆从。这仆从满脸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衣服也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帽子跑丢了,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说,那个孽障在哪!”
王贵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用力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他的双眼圆睁,仿佛要喷出火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在……在天香阁……行首的房里……”仆从被王贵的气势吓得双腿发软,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天香阁。
临安城最有名的青楼。
行首。
天香阁的头牌,据说一夜千金,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
王贵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出宅邸。他命人牵来府里的快马,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天香阁的方向飞驰而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得得”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到了天香阁,王贵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里面的人全都愣住了。几个正在喝酒的客人吓得酒杯都掉了,几个姑娘尖叫着躲到一边。虔婆迎上来想要拦他,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撞在柱子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脚踹开行首的房门。
屋内弥漫着暧昧的香气,脂粉味、酒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粉色的帷幔低垂,床上的锦被凌乱地堆叠着。
王英正赤条条地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搂着行首的肩膀,一脸惬意,嘴角还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地上扔着他的衣服,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王贵只觉得眼前一黑,怒火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王英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王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外走。那行首尖叫着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王贵就这样一路拖着赤条条的王英,穿过天香阁的大堂,穿过街道,回到宅邸。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王贵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个不肖子!
回到宅邸后,王贵命人将王英按在长凳上。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按住王英的手脚,王英趴在那里,面无表情,既不挣扎,也不求饶。王贵抄起一根粗壮的木棍,那棍子是练武用的齐眉棍,比成年人手腕还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王贵怒吼着,一棍落下。
“砰!”
棍子砸在王英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王英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你知不知道满堂宾客都在等你!”
“砰!”
又是一棍。王英的背上浮现出一道红痕。
“你知不知道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砰!砰!砰!”
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棍都带着王贵积攒了多年的失望和愤怒。王英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攥着长凳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棍的落下而剧烈颤抖,可他硬是一声都没有吭。
没有求饶,没有哭泣,甚至连呻吟都没有。
他只是咬着牙,默默地承受着。
十几棍下去,王英的背上、臀上、腿上已经是青紫一片,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渗出了鲜血。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可他依旧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或者说,他的眉头始终是皱着的,从第一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王贵打了多久,没有人记得。老管家站在一旁,几次想要开口劝阻,都被王贵那要吃人的眼神瞪了回去。宾客们早就在第一声惨叫响起时就散了,一个个面色讪讪地溜出了宅邸。
最后,王贵打累了。
他把棍子丢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看着趴在长凳上遍体鳞伤的王英,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英被仆人抬回房间,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身上的伤才逐渐愈合。
那一个月里,他几乎没有说过话。白天,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户,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隔壁的侍女偶尔会听到从他房间里传出的、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去问。
王英伤好后的某一日。
王贵特意屏退了左右,端坐在书房之中。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兵书、史书和典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王贵穿了一件家常的青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期许。
他等了很久,王英才来。
王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气色还有些差,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走进书房,也不行礼,径直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王贵,便移开了,望着窗外的天空。
王贵压下心中的不快,耐着性子,缓缓开口。他讲了很多,从为人处世的道理,讲到家族的责任与荣耀;从祖上如何白手起家,讲到如今王家在军中的地位来之不易。他时而语调轻柔,循循善诱,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时而情绪激动,站起身来踱步,比划着手势强调重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他讲了许久。
从日上三竿,讲到日头偏西。
王英坐在那里,起初还勉强睁着眼睛,目光虽然不在王贵身上,至少人是醒着的。可随着王贵的长篇大论持续不断,他的眼皮开始越来越沉重,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往下拉扯。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好几次差点歪到一边去,又猛地惊醒,强撑着坐直。
可到了最后,在王贵讲到家族传承的关键之处时,王英的头猛地一歪。
他睡着了。
发出了轻轻的、均匀的鼾声。
王贵正讲到激昂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不经意间瞥见王英这副模样。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原本还红润的脸庞因为愤怒涨成了紫红色,像一块烧过了头的铁。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王英,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你——!”
他终于吼出了这个字,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铁器刮过石板。
王英被这一声吼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王贵,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王贵一把揪住衣领,连拖带拽地拉到了院子里。
王贵顺手操起一旁的木棍,就是上次那根齐眉棍,朝着王英一顿狠揍。
每一棍落下,都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王英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王英咬着牙,紧紧攥着拳头,身体随着木棍的抽打而微微颤抖,可他依旧一声不吭。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
那种神情,比任何反抗都让王贵心寒。
讲道理没用。
打也没用。
王贵彻底泄气了。
他把木棍丢在地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书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仰头望着屋顶的梁木,双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时候的王英是多么乖巧啊。
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叫着“爹爹”,白白胖胖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走到哪跟到哪。他教王英读书,教王英写字,教王英骑马,教王英射箭。诗书礼仪,骑射武功,一样都不曾落下。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儿子身上,恨不得把自己会的一切都塞进他的脑子里。
他以为,只要他够严格,够用心,王英就能成为他最骄傲的作品,就能超过岳云。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他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想,从王英四岁背百家姓,到十岁练棍法,到十八岁生辰宴,每一个片段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找不到答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带,然后慢慢消失。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王贵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压。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书房,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离开了。
“算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对自己说,“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真的打死了。自己好歹也是个统制……就这么养着吧。”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满是落寞。
院子里,王英还躺在那里。他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还在渗着血,可他没有理会。
他站起身,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根被王贵丢弃的木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走向某个他期待已久的地方。
门口的仆从问他:“郎君,您去哪?”
王英没有回答。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之中。
身后,宅邸的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