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岳飞三人一番密议后,夜色已深。
浓重的墨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勤政殿层层包裹,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不留一丝缝隙。殿内的烛火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御座周围一小片区域,再远一些的地方便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赵构揉着肿胀发沉的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全部吐出去。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脑子却还在不停地转……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堆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命曹瑾将王贵带上来,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烛芯爆裂的“噼啪”声盖过,可赵构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他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吴清洛与刘沁筠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走进殿内。二人手中各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边角镶着银片,上面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一看就是御厨专门用来盛放珍贵膳食的器物。
烛光摇曳下,刘沁筠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柔情。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行动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小心翼翼,步伐轻盈得像一只小鹿。她走到赵构面前,将食盒放在御案上,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便弥漫开来。
“官家劳累了一天,”刘沁筠声音软糯,如春日微风般轻柔,“妾与吴娘子炖了些莲子羹,官家吃一点吧。”
赵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水,一个英气内敛。他脸上的疲惫被这温暖的画面冲淡了几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们来了啊,快,坐过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曹瑾退下。老押班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三人。吴清洛在赵构右手边坐下,刘沁筠则搬了个绣墩坐在左侧。吴清洛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小碗,用银勺舀了几勺莲子羹,轻轻吹了吹,递到赵构面前。赵构接过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甜而不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驱散了些许疲惫。
三人闲聊了一阵。刘沁筠说起宫里这几日发生的一些趣事,御花园里那只狸奴又生了四只小狸奴,毛茸茸的,花色各异;宫里新来了一个江南的厨子,做的桂花糕比往日的好吃多了。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活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吴清洛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插上几句话,声音温婉而从容。
赵构听着她们说话,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沁筠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吴清洛那双始终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时代,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欢声笑语了一阵,赵构的神色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坐直了身体,将碗递给刘沁筠,然后清了清嗓子,朝殿外唤了一声:
“曹瑾。”
殿门被轻轻推开,曹瑾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垂手立在殿中。
“去,把王贵带上来。”
曹瑾领命而去。赵构转过头,看向吴清洛和刘沁筠,
“朕今晚必须把王贵之事问个清楚。你们去屏风后面候着,也帮朕仔细听听。王贵是鹏举的结义大哥,若此人尚有挽救的余地,朕无论如何都要拉他一把。”
吴清洛和刘沁筠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殿侧的屏风后面。那扇朱漆屏风上面镶嵌着云母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屏风后面的空间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透过雕花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殿内的一切。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赵构坐在御座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沉静地望着殿门。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拖沓且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承载着千斤重担,靴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王贵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老树。他的头低垂着,几缕花白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上的衣物还是那件在大理寺公堂上穿过的石青色袍子,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那是万俟卨的血,溅在他身上的。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腿微微拖着,像是膝盖受了伤。
行至殿中,王贵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方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跪住了,双手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罪臣……参见官家。”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赵构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冷峻地盯着王贵。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王贵的心上,压得他原本就已经弯了的脊背又低了几分。
“王贵。”赵构终于开口,“你诬告鹏举谋反,这是祸及满门的重罪。念在你是鹏举的大哥,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跟朕说一遍。但,若真是罪无可恕,朕也不能救你。”
王贵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缓缓直起腰来,双手撑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罪臣……谢官家恩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跪在那里,沉默着。烛火在他的背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道孤寂的墨痕。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中满是苦涩与回忆,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罪臣与岳飞,不,与岳少保,相识于微末之时。”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在这寂静的勤政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那时,我们都是满腔热血的少年,渴望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两人意气相投,便结拜为兄弟,一起投身军旅。在战场上,我们并肩作战,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岳少保凭借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屡立奇功,官职也步步高升。罪臣同样奋勇杀敌,靠着赫赫战功,地位也随之提升。可,”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可罪臣与岳少保之间的差距,却日益明显。每当夜深人静,罪臣独自思忖,说心中没有羡慕与不甘,那肯定是假的。这份复杂的情绪,在罪臣心底悄然滋生,如同野草般疯长。”
赵构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王贵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时光匆匆,岳少保有了岳云。同年同月,罪臣也迎来了儿子——王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