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皱眉，到若有所思，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审视的沉默。他的手轻轻抚着胡须，目光始终落在赵构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韩世忠则完全不同。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听得很认真。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他忍不住挠了挠头。
“官家，”韩世忠道，“老臣只会行兵打仗，这些事儿，什么纺纱机、什么摊丁入亩，臣实在是不太懂。您说怎么做，臣就怎么做。”
赵构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看到赵鼎的神色越来越凝重，那皱着的眉头像刻在脸上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老相公，”赵构的目光落在赵鼎脸上，“可是这计划有何不妥？”
赵鼎沉默了片刻。
他轻抚胡须，目光在赵构和岳飞之间来回游移。他久经宦海，阅人无数，如何看不出赵构对岳飞那一反常态的看重和信任？那种信任已经不是君臣之间该有的分寸了，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不肯松手。
赵鼎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此番，他是被岳飞举荐才得以重返相位的。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可他不想当一个傀儡宰相，他有自己的治国抱负，有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理解和规划。岳飞治军尚可，治国如何能与他赵鼎相比？
“官家，”赵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缓慢，“老臣觉得，确实不妥。”
赵构的眉头微微一挑。
“老臣离开临安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秦桧此人。”赵鼎目光直直地看着赵构，“当初，秦桧自称是杀了看守才得以从女真南归。可他南归时，不仅带着妻子、仆从，甚至还带着大量财物，哪有一点仓皇逃难的样子？”
他转向岳飞和韩世忠：“岳少保、韩枢密，若与秦桧易地而处，你们能做到吗？”
韩世忠和岳飞对视一眼。韩世忠率先开口，声音浑厚：“难！女真大军若如此无能，我等早就收复中原了！从女真人手里逃出来，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还带什么妻子仆从、金银财物？那不是逃难，那是搬家。”
岳飞点头应和。
赵鼎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官家，您再细想。秦桧南归不到一年，便登临相位。就算是官家皇恩浩荡，这般火箭般的升迁速度，也是前所未闻。后来，官家洞察其奸，将他罢免相位，还曾明言，永不再录用。”
赵鼎微微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神情。
“昔年，张浚与老臣一同主政。那时，张浚一心主战，而老臣考虑到局势，偏向议和。可奇怪的是，张浚当初竟觉得秦桧主战，老臣又觉得秦桧主和。如今想来，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我和张浚都渐渐察觉到，秦桧绝非可用之人。他行事作风诡谲，野心勃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即便如此，秦桧依旧能再次登临相位，甚至一步步走到独掌相位的地步。”
赵鼎转过身，面向赵构，向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凝重：
“官家！秦桧此人并无经天纬地之大才，却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一路走到如今这般高位。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他身后必定有着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他、运作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这股势力，能悄无声息地影响相位更迭，对主战派和主和派官员都有巨大影响力。可想而知，他们所掌握的权势以及背后隐藏的利益，怕是庞大得超乎想象。这些人躲在暗处，目的不明。官家想只靠利益笼络天下世家，老臣觉得，恐怕难以成功啊！而且，如今我等仓促拿下秦桧党羽，这股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鼎的话，像一盆隆冬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
岳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方才还沉浸在对新式纺纱机的兴奋中，还沉浸在对北伐的憧憬中，可此刻，赵鼎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剖开了他那美好的幻想。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若真按原计划执行，那势力假意屈服，却在关键时候反扑……
岳飞的背后沁出了冷汗。
而赵构坐在御座上，脸色也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不知道那股势力是哪些人，但知道他们必然代表着臣权，他明白自己犯了三个极为严重的错误。
其一，严重错估南赵皇权与臣权的关系。
经济可以简单理解为生产（体系）、分配（制度）和消费（体系）。近现代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和古代朝代更替都是分配制度周期性崩塌导致的。
自秦始皇承认土地私有之后，分配格局就变成劳动者、资本和统治制度三足鼎立。统治制度本质是社会管理制度，通过统治制度获利的群体统称为统治阶层。保证地位越高者分配额越多的分配制度，是维持统治制度稳定存在的前提。
从分配角度看，统治制度可分为皇权和臣权。为维护统治制度稳定存在的即为皇权，将统治阶层个人利益或少数人利益凌驾于统治制度整体利益上的即为臣权。皇帝若贪于享乐，则与臣权无异。
皇权主要通过税收从经济活动中获得利益。
臣权往往与资本结合，获得高额收益。
比如，管理异化，即扭曲政策，将政策变成牟利工具。古人为什么喜欢祖宗之法不可变，因为基于旧政策建立的利益集团不允许变动他们的立身之基；
比如，人退影响力不退以及类似西周分封制的现象，导致统治阶层过度膨胀；
比如，通过权利人为垄断某些行业，谋取高额利润。
人皆有私心，因此，臣权必然不断膨胀，直到拖垮整个统治制度。
赵构通过梳理华夏古代历史，发现自汉以来，王朝中后期，往往臣权泛滥，民不聊生，比如，大唐后期，贵族大肆兼并土地，均田制形同虚设，但皇权已无力制止臣权肆虐，比如，光武帝度田事件，光武帝想一扫西汉以来的弊端，摸清全国土地人口，决心不可谓不大，甚至不惜处死三公之一以及十余名封疆大吏，最后还是被世家逼得不得不妥协、放弃。
依赵鼎所言，那股势力十年前就能左右相位升免，将秦桧推上相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赵初期，臣权便已发展到足以左右皇权的地步。
而赵构原以为，南赵初年，皇权抑制住了臣权。
这是一个要命的错误！
之所以出现如此大的误判，是因为赵构不了解南赵历史。南赵并非从废墟中重建的王朝，它只是单纯的继承了北赵的半壁江山，严格来说，它实际上处于朝代中期。太祖依靠与臣权的妥协夺权，建立北赵，使得赵国皇权先天不足，臣权过分强大。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女真掳走，皇室尊严扫地，皇权也随之衰弱到了极致。十多年前，岳飞、韩世忠等一干大将誓死抵住女真攻势后，赵国局势逐渐趋于稳定，皇权才开始慢慢恢复生机。而与皇权相比，南赵臣权自北赵立国，几乎一直在增强。
此外，因为根本矛盾是皇权与臣权，所以如赵鼎所言，那股势力，既有主战派官员，也有主和派官员。
其二，混淆了皇权与臣权的短期斗争和长期斗争。
皇权与臣权之间的矛盾，从经济生态学看，本质是分配之争，具体表现为利益之争和权力之争。南赵经济以土地资本为主，世间耕地有限，皇权多占一分，臣权就得让出一分。赵构原本打算通过珍妮纺纱机等提高生产力，做大蛋糕，从而收买以土地资本为核心的臣权，乃至诱导他们转变为工商业资本。
从英国资本发展史来看，这个计划是可行的，但这需要漫长的时间，譬如温水煮青蛙，急不得。试图用利益让臣权在短时间内放弃权力，根本不可能，青蛙一入沸水，便会跳走。
因为没有权力的利益，只是他人餐桌上的鱼肉。
岳飞的均田制之所以遭到那么强烈的反对，不仅仅是因为世家们丢了土地，更是因为他们嗅到了皇权要收拢权力的味道。
土地，从来不只是土地。
其三，严重错估岳飞的能力。
岳飞军事才能天下无双，能成功推行均田制，说明其执政能力也不俗。然而，阴谋算计却非他所长。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另一个时空中被冤杀于风波亭。所谓，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赵鼎轻抚胡须，目光在赵构和岳飞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暗暗点头。他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赵构和岳飞，可现在看来，二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赵构背靠御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朕要是按之前规划的一通瞎搞，怕不是要跟鹏举一起出师未捷身先死。”
窗外，夜色如墨。勤政殿内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君臣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在无声地谋划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