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说完,转身看向与杨沂中一起到来的王继先,此刻,他正蹲在张宪和岳云的担架旁。
赵构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继先。
“王继先。”
王继先浑身一哆嗦,手上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抬起头,那张脸上堆满了惊恐。他当然知道赵构为什么叫他,他和秦桧的勾当,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平日里仗着皇帝的宠信,他和秦桧称兄道弟,收了多少好处,帮了多少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秦桧的勾当。”赵构的声音不紧不慢,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王继先后背一瞬间就被冷汗湿透了,“朕念你医术高明,一再给你机会。你莫要自误,否则,万俟卨就是你的下场。”
他说完,抬手指了指瘫倒在地、十根手指血肉模糊的万俟卨。
王继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张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地上。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忙不迭地说道:
“臣不敢!臣定当竭尽全力,救治张统制和岳家小郎君!”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两人的衣衫,查看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王继先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的汗珠滚落得更快了。
他在药箱中翻找了片刻,取出两个瓷瓶,倒出两粒乌黑发亮的药丸,分别喂给张宪和岳云服下。那药丸散发着浓浓的药香,是他珍藏的救心丸,用千年人参、深海珍珠等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每年都炼不出几颗。前些日子给赵构稳住心脉用了一颗,如今又用了两颗,他手里只剩最后一颗了。可此刻他哪还顾得上心疼?片刻后,张宪和岳云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王继先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面向赵构,神色凝重地说道:
“官家,二位将军伤势极为严重。臣给他们服了救心丸,暂时稳住了心脉。可他们身上的伤,尤其是烙伤和鞭伤,若不及时清创上药,恐怕会进一步感染化脓,危及性命。臣需要将他们带回翰林医官局,用银针、药浴和外敷之法精心医治,方能保得性命。”
赵构眉头微皱,略作思索后,摆了摆手:“时间紧急,朕带他们一起回宫,就在宫中治疗。需要什么药材尽管用。朕只有一个要求,他们必须活着。”
王继先连连叩首:“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
赵构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望向何铸。何铸此刻正站在公座旁,腰背挺得笔直。
“何卿。”赵构一字一顿,“本案由你全权负责。若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唯你是问。”
何铸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臣定不辱命。”
赵构点了点头,又转过身,看向岳飞和赵鼎。岳飞已经从张宪身边站了起来,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可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赵鼎则站在一旁,白发苍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鹏举,老相公。”赵构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也跟朕一起回宫,朕有事找你们商量。”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提高音量说道:“杨殿帅,你把王贵也带上,朕晚点要问话。”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风波亭。岳飞和赵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杨沂中一挥手,两个架起王贵,紧随其后。王继先指挥着几个卫士,小心翼翼地抬着张宪和岳云的担架,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公堂上,何铸目送着赵构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血迹斑斑的供状,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刑具,看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苏焕章,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摇了摇头,拿起醒木,轻轻一拍。
在沉沉暮霭之中,天边被落日余晖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橙红色,像是一块浸透了鲜血的绸布,铺在天际线上。临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有皇宫的飞檐翘角还映着最后一抹金光。
翰林医官局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张宪和岳云被安置在两张相邻的病榻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洗过,涂上了厚厚一层生肌止血的药膏。王继先蹲在两人中间,手执着银针,一针一针地刺入穴位,手法沉稳而精准。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可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特有的专注。
张宪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虚弱地躺在病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岳云的脸依旧苍白,可他的嘴唇已经有了一丝血色,不再像方才那样青灰。两人都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觉”,不是昏迷,不是失去意识,而是身体在药物的帮助下进入了修复的睡眠。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翰林医官局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中。
勤政殿内,烛火摇曳。
赵构坐在御座上,身姿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的对面,坐着岳飞、赵鼎和韩世忠三人。岳飞坐在左侧,赵鼎坐在右侧,韩世忠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岳飞旁边,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看着赵构。
殿门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最后一丝暮光也挡在了外面。殿内只有烛火在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构率先开口:“秦桧等人自作孽不可活,如今已有足够理由罢免他们。鹏举,咱们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提前完成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对了,那纺织机,可找人研制出来了?”
岳飞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和憔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在大理寺公堂上时亮了许多。
“官家,臣已成功研制。”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经测试,纺织速度确实能大幅提高,一次纺出八根纱,效率惊人!而且纱线的质量不比旧式纺车差。”
“好!好!”赵构大喜过望,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来,可屁股刚离开椅面又坐了回去,他激动得差点忘了自己的帝王威仪。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转向赵鼎和韩世忠,开始详细讲述他与岳飞一同制定的计划。他讲得很细,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的话语中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