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座城市里,大家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唐果刚做完养老院的志愿者工作,陈峰也忙完了一整天。
天全黑了,陈峰把电动车停在巷口。他摘下头盔夹在胳膊下,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塑料袋,里面有一瓶矿泉水和半份关东煮。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费了点劲才打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冰箱嗡嗡响。他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屏幕朝下。
他换了拖鞋,走到阳台。拉开那扇有点卡顿的玻璃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味道。他搬出旧折叠椅,坐在栏杆边,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关东煮凉了,他就着汤一口一口吸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远处的灯光亮着,像碎玻璃一样。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楼下小摊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墙角,车筐里有片树叶。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抠着裤膝盖上的补丁。那是他自己缝的,洗白了。三年前刚搬来时,地板翘起,墙皮掉落,床头对着裂缝,睡觉总觉得有风。那天他淋雨骑车过来,饿得不行,坐在床沿吃了拒收的外卖。那时候连窗帘都没有,早上醒来能看到对面楼晾的衣服。
后来慢慢添了东西。书架是二手市场淘的,床垫贴了防潮垫。阳台的花盆里种的绿萝死过三次,现在活过来了。房租涨过两次,房东变过几次态度,他都熬过来了。有一次送外卖摔倒了,电动车压着腿,爬起来先看餐盒有没有洒。客户还是给了差评,说汤凉了。他在路边喝了水,等腿不抖才继续骑。
但也有暖心的时候。半夜水管爆了,整层楼漏水,他穿着内裤出去关阀门,修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门口多了碗热面,没人留字条。冬天骑车手套破了,手指冻麻,回来发现信箱里塞了新手套,包装都没拆。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这些事混在一起,有冷的,也有暖的。春节他没回家,在便利店值夜班。店员小姑娘塞给他一个饺子便当,说是剩的。其实那是她自己的晚饭。他在公园长椅上吃完,看见远处放了烟花,响了一声就没了。
他也想过离开。刷招聘网站,投简历去成都、重庆、长沙,甚至想去昆明做生意。但每次点击提交前,手都停住了。不是怕,也不是舍不得人,就是觉得还没到时候。好像这座城还有点事没做完,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长了,边缘毛糙,食指根部有道疤。这双手干过很多活:拧螺丝、接电线、换水龙头、装家具。同事电脑蓝屏找他,前台打印机卡纸也找他。他不烦,反而安心,因为至少有些东西是他能搞定的。
地铁驶过,轨道震动。他看着车厢滑进隧道,想到很多人和他一样,夜里醒着。写字楼的灯,巷子里的小贩,医院的招牌,公交司机都在坚持。这座城市不睡觉,只是换了种方式呼吸。
他起身回屋倒了杯温水。塑料杯有点软,水温刚好。他回到阳台,把椅子挪近一点。楼下烧烤摊烤好肉串,油滴进炭火冒烟。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接过袋子,书包上的铃铛叮当响。
陈峰喝完水,把杯子放下。风吹动毛巾。他盯着对面楼黑着的窗户,想那里是不是也住着刚下班的人,或者看电视睡着的老人。
他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
电动车警报器响了一下又停了。路灯照着空地。便利店的招牌很亮,门口两个年轻人抽烟聊天。烟头亮灭,像萤火虫。
他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工装裤口袋里装着捡来的螺丝。衣服穿了三年,洗白了但结实。背包里有伞和螺丝刀。
想起在五金店,老板问他是不是搞装修的。他说不是,爱修东西。老板笑称他是“生活维修工”。他觉得挺像。
水杯底有水痕,慢慢干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对情侣牵手走过,说着明天去哪吃饭。声音远了。摊主收拾桌椅,铁凳子摩擦地面。
他没动,望着远处。老居民楼阳台上有人浇花,动作很慢。背影有点熟,但他想不起是谁。
风停了,毛巾垂下。肚子咕咕叫,想起关东煮只吃了一半。但不饿,只是身体记得吃饭。
隔壁开门,拖鞋声响起,电视传出新闻播报,说还要下雨。
他摸了摸护具包,确认伞在。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感到湿意。
远处又有烟花升起,接连炸开,金红色的光散在夜空。可能是店开业或过节。他没看日历,也不关心。看着光暗下去,只剩青烟。
他眨眨眼。眼皮沉,但不想睡。这种安静难得,闭眼就没了。他想多坐会儿,多看一眼这座醒着的城市。
便利店灯灭了,卷帘门拉下,哐当一声,巷子暗了。只有路灯亮着。一只猫从垃圾箱后溜出来,贴着墙走,尾巴翘起。它嗅了嗅地面,消失在拐角。
他把椅子又往前拖了十公分。
水杯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