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王俊和万俟卨受刑后已经昏迷。几个年轻的书吏脸色发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有几个胆子小的公人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何铸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醒木,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迈着有些发颤的脚步,走到赵构面前,微微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官家,实在不能再用刑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怕是撑不住,没法录口供了。”
赵构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何铸一眼。那目光犹如实质的利刃,冷冰冰地刺在何铸的脸上。何铸只觉得后背一凉,额头的汗珠滚落得更快了,但他没有退缩,依旧躬着身子,等待着赵构的回答。
吴清洛见状,赶忙莲步轻移,上前劝道:“官家,莫要为了这些腌臜人气坏了身子。何中丞所言确实在理,当下审案才是头等要紧之事。若这二人死了,谁来指证秦桧?谁来还岳少保一个公道?”
赵构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血色淡了一些,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接着审案吧。”
赵构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的怒意仍未完全消散,像一锅沸腾的水被强行压上了盖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可他终究是忍住了,他明白,再任由怒火发泄下去,王俊和万俟卨恐怕真会撑不住,死在刑具之下。死人不会开口,死人指证不了秦桧。
他转过身,不再看公堂上那血肉模糊的狼藉,大步走到岳飞和岳银瓶身旁。
岳飞的肩膀在颤抖。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过眉头的将军,此刻却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摇摇欲坠。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张宪和岳云那两张几乎辨认不出的脸上,一瞬也不曾移开。那目光里有心痛,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悲伤。
赵构在他身旁缓缓蹲下身子。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岳飞的肩膀,心中一阵酸涩。
“鹏举,莫要伤心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王大夫马上就要到了,张宪和岳云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含泪点头。
岳银瓶跪在岳云的担架旁,泪水无声地流淌着。那双平日里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可那里面没有软弱,只有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东西。
赵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又拍了拍岳飞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风波亭外传来。
杨沂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沉稳如山,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卫士,再后面是一群被押着的人,秦桧、张俊、王次翁、罗汝楫等,一个不少。
秦桧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道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公堂上的一片狼藉:那瘫倒在地、血肉模糊的万俟卨,那浑身焦黑、奄奄一息的王俊,那跪在地上、额头磕破的王贵。秦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张俊则完全不同。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公堂上的一切。他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他想说什么,可看到赵构那张阴沉的脸,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次翁和罗汝楫等则缩在最后面,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像是随时都会瘫倒。几人眼巴巴地望着秦桧,盼望他伸以援手。
赵构的突然发难,让秦桧的所有背景和手段都来不及施展。
当然,赵构也没准备好应对秦桧背后势力的反扑,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他的运气极好,赵鼎赶回来了,更重要的是,眼下,他还是个实权皇帝,若是赵构再晚两年过来,等秦桧冤杀岳飞、驱逐韩世忠等人后,就已经被架空成了傀儡皇帝,届时,除非秦桧直接弑君,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
杨沂中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官家,秦桧、张俊、王次翁和罗汝楫等一干人等,均已带到。”
赵构的目光从秦桧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都押去大狱关着。”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朕不想看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