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闭上眼睛,努力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片刻后睁开眼,眼中的怒意已经收敛了大半。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然后,转过身,面对何铸:“何中丞,卿继续审案。”
何铸躬身行礼:“臣,领旨。”
他整了整被万俟卨推乱的官袍,走回公座。他的步伐沉稳,腰背挺直,与方才那个被推得踉跄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他在公座上坐定,双手平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赵构侧身靠近身旁的杨沂中:“你亲自去拿人,将秦桧、张俊、王次翁、罗汝楫等秦桧派系的核心之人全部带到风波亭来。此事干系重大,务必小心谨慎,一个都不能漏。”
杨沂中双手抱拳,沉声道:“臣领旨!”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赵构这才转过身,对着吴清洛,脸上的怒容终于彻底褪去,浮现出一丝温和。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说道:“娘子,我等去那边,且看这案子如何审下去。”
说罢,他领着吴清洛不疾不徐地朝公堂一侧走去。那里有几把椅子,是方才为旁听的官员准备的,此刻那些官员早已跪了一地,椅子空了出来。
赵构在椅子上坐下,吴清洛站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几个殿前司内殿直卫士分散在四周,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位气质不凡的老人和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女一同走进公堂。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白色华服,虽然风尘仆仆,可目光炯炯,脚步稳健。少女身着淡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人群中一扫,便锁定了岳飞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二人步伐稳健,径直走到赵构身前,整齐地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老臣赵鼎,拜见官家。”
“民女岳银瓶,拜见官家。”
赵构听到“岳银瓶”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岳银瓶?你是岳银瓶!”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不是在玩那个古老的游戏《精忠报国岳飞传》,这是活生生的现实。他尴尬地轻咳一声,神色不自然地看向四周。可公堂内众人早已跪了一地,一个个低头垂目,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何铸端坐在公座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案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岳银瓶的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微微低下头,心中满是疑惑:官家这又惊又喜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官家认识我?可我与官家素不相识啊……
何铸轻咳一声,用力一拍醒木。
“啪!”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公堂上炸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案子上,为赵构解了围。何铸面无表情,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沉声喝道:
“苏焕章,还不回话!”
苏焕章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心惊胆战。他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听到何铸的问话,他浑身一激灵,连忙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细:
“回……回禀相公……此……此黄袍……是用新式御用织金锦所制!”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何铸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醒木,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转向王贵和王俊。
“王贵,王俊。”何铸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重锤,砸在二人的心上,“你们说这黄袍是张宪在北伐前所制,也就是六月前就已做好。而这黄袍的用料,却是七月才开始使用的新式织金锦——你们好大的狗胆!”
他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
“胆敢伪造证物,诬告本朝镇国大将谋反!说!你们是受何人主使!”
王俊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完了,全完了。
王贵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岳飞一眼。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愧疚、悔恨和疲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然后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官家,何中丞……”王贵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罪臣……教子无方……犬子受他人引诱,闯出了弥天大祸……罪臣一时鬼迷心窍,做下了这腌臜破事……”
他顿了顿,额头抵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方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木箱……是罪臣从张宪营中所得。可箱中之物……”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实乃万俟卨按秦桧指示放置其中的。”
王贵翻供的那一刹那,整座风波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
万俟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像一块被霜打过的旧布。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强自镇定,试图挽回局面,色厉内荏地大喝道:“王贵,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诬告秦相公和本官,你——”
可话说到一半,他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王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平静和释然。那种平静让万俟卨心底发寒。他知道,王贵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不在意生死了。
何铸仿若没听见万俟卨的叫嚷。他转向王俊,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尖刀,直接插在对方的心上:
“王俊,还不从实招来!”
王俊跪在地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纺车,嘎吱嘎吱地转着,却纺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秦相公不是说官家才是最想置岳飞于死地的人吗?”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家怎么忽然就翻脸了?如今不仅荣华富贵没捞到,全家老小怕是都要搭进去了!不行,不能认罪,认罪就全完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目光四处游移,像是想从那冰冷的地砖缝隙里找到一个出口。可四周除了公人冰冷的刀枪,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风波亭外传来。
几个殿前司内殿直卫士抬着两副木架,步履沉重地走进了公堂。木架上躺着两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而是两具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