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站在公座之前,双手撑在案上,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眼中闪烁着凶狠而疯狂的光芒。
他原本以为,今日这场审讯将是自己平步青云的又一个台阶,岳飞认罪,铁案如山,秦桧的奖赏唾手可得。可何铸方才那一番操作,竟硬生生将一桩“铁证如山”的谋反大案翻出了破绽。
自己一时疏忽竟用了新式织金锦制作黄袍,而岳家军出兵前,新式织金锦还在研制中!
那苏焕章一旦开口确认那黄袍用的是新式织金锦。王贵和王俊的证词就成了笑话,整个案子就会瞬间崩塌。
万俟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把推开身旁的何铸,动作粗暴而无礼,那架势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碎。何铸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万俟卨浑然不顾,扯着嗓子大喊:
“何铸,你好大的狗胆!本官之前就觉得你不对劲了,特意请了秦相公钧旨,若你胆敢包庇岳飞,便罢了你的主审官之职!”
他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张纸,在众人面前展开。那是秦桧亲笔签发的命令,上面赫然盖着秦桧的朱红大印。纸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那鲜红的印戳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来人!”万俟卨声嘶力竭,“将何铸给本官逐出公堂!”
几个公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何铸走去。
就在这一刻,
突然,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大理寺的公堂内轰然回荡。
“万俟卨,你好大的狗胆!给朕拿下这个狗官!”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俟卨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大张着,脸上得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像一尊丑陋的雕塑。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这声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铸靠在柱子上,嘴角微微上扬。
而堂中央的岳飞,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来,朝公堂外看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着青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他摘掉斗笠,露出一张清瘦苍白却满是怒意的脸,不是赵构又是谁?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布衣、身形纤细的人,正是女扮男装的吴清洛。再后面,是身材魁梧、手按刀柄的杨沂中,以及十几名便装殿前司内殿直卫士。他们分散在赵构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将赵构护得严严实实。
赵构的斗笠被随手扔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公堂的台阶边。他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的步伐又急又重,袍角随着每一步翻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朕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赵构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凌厉,“把这个狗官给朕拿下!”
几个卫士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万俟卨这才回过神来,他踉跄了两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公堂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万俟卨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青砖上很快洇出了一片暗色的湿痕。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公鸡。
赵构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大步穿过公堂,走向跪在地上的岳飞。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了过去。他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岳飞的臂膀,用力将他往上托。
“鹏举,起来。”赵构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受苦了。”
岳飞的身体比赵构想象的还要沉重。那副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身躯,此刻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山。赵构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岳飞从地上扶了起来。
岳飞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看着赵构。他的眼眶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中满是焦急与恳切。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官家……快派人……去救张宪和岳云啊……”
赵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连连点头,声音急促而坚定:
“对对对!杨殿帅!”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杨沂中大喊:“快派人去大理寺狱中,将张宪和岳云救出来!立刻!马上!”
杨沂中双手抱拳,沉声道:“臣领旨!”他一挥手,几名卫士转身离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迅速消失在大门之外。
赵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股怒火并没有因此消退,反而越烧越旺。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射向跪在地上的万俟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万俟卨。”赵构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沉,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发抖。
万俟卨浑身一颤,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的张宪和岳云,”赵构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朕活剐了你!”
万俟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
赵构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岳飞身边。他的目光落在岳飞脸上,看着那张憔悴的、布满风霜的面孔,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鹏举,你放心。”赵构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张宪和岳云不会有事的。”
岳飞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官家……”
就在这时,吴清洛莲步轻移,缓缓走到赵构身边。她依旧是一身男装,可那纤细的身形和温婉的气质怎么也遮不住。她微微欠身,伸手轻轻拉了拉赵构的袖子,朝风波亭外努了努嘴。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风波亭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百姓。那些人都是来旁听审讯的临安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全部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暗色的影子,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吴清洛凑近赵构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官家,先让何大人审完案子,还岳少保一个公道。这么多人看着呢,若就此中断,反倒落人口实。再者,让杨殿帅赶紧把秦桧和张俊一干人等带到风波亭来,免得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破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