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公案上摆着的两份供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张宪，岳云，他最信任的部下，最疼爱的长子。他们怎么可能认罪？怎么可能背叛他？
他们还活着吗？
“天日昭昭。”岳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天日昭昭！”
万俟卨冷笑一声：“天日昭昭？岳少保，这四个字，你还是留着到了阴曹地府再说吧。”
何铸端坐在公案之后，双手平放在案上，面无表情。他的身旁，万俟卨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在这寂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
“带证人上堂。”何铸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亭内回荡开来，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话音刚落，两名身材魁梧的公人便带着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走上公堂。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脚步微微有些慌乱。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万俟卨皱了皱眉，不明白这又是哪一出。
“堂下何人？”何铸目光如炬，大声问道。
“回相公，小人乃平江府织金锦商人苏焕章。”男人赶忙躬身行礼，声音微微颤抖，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搓动着，那模样活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猛兽领地的小兽，满是不安与惶恐。
“可是为朝廷织造御用锦的苏家家主苏焕章？”何铸追问道，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相公，正是小人。”苏焕章回答得干脆，额头却冒出了一层薄汗。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岳飞谋反案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如今自己一个商贾竟被卷入其中，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苏焕章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堂上的万俟卨，只见此人面色阴沉，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心中不由更加忐忑。他又看向堂中挺立的岳飞，这位名震天下的岳少保，此刻虽身陷囹圄，却依然气势凛然，让人不敢小觑。苏焕章心中暗暗叫苦，这哪一方他都得罪不起啊！
“一个月前，苏家最新研制的织金锦，经朝廷确认后，取代了旧式御用织金锦，可有此事？”何铸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苏焕章。
“确有此事。”苏焕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稳了稳心神，“苏家耗费数年心血，改进了织金锦的染色方法。改进后的织金锦色泽更有层次感，且更加细腻柔和，不易褪色。苏家经过多次试验和呈样，反复修改了数十次，才最终得到朝廷认可。”
苏焕章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帕子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那苏家可有私下留存新式织金锦？”何铸目光紧紧盯着苏焕章，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焕章神色急切，连忙说道：“请相公明察，苏家乃是多年的皇商，又岂会不知御用之物严禁民间使用？苏家绝不敢有丝毫僭越，绝不会私下留存御用之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此外，研制所用的织金锦，均已全部销毁，每一道工序、每一次用料都有详细记录，绝无遗漏。请相公明见！”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苏焕章心中早已猜到，何铸叫他前来，定是与那黄袍有关。这岳飞谋逆大案震惊天下，他岂会不知？昨日何铸命人将他软禁，让他今日上堂，他就已猜到了一二。因此，他随身携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此刻，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账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交给一旁的公人。
何铸接过账册，仔细查看了一番。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用料、每一道工序都记录得详详细细，时间、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随后，何铸一挥手，示意公人将昨日张宪木箱中发现的黄袍呈了上来。那件黄袍被装在一个木盘之中，由两名公人小心翼翼地抬着，放在苏焕章面前。
何铸站起身来，走到黄袍前，伸手轻轻抚过那赭黄色的锦缎，目光如利剑般直视苏焕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苏家主，请确认下这件黄袍是用新式御用织金锦，还是旧式御用织金锦所制？”
苏焕章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件黄袍，便如同被烫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苏家主，请仔细辨认。”何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苏焕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黄袍的一角。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锦缎，目光在上面细细打量着。
黄袍刚一上手，苏焕章就确定了这黄袍是用新织金锦所制。那细腻的触感，那富有层次感的色泽，那不易察觉的暗纹，无一不是苏家新式织金锦的独特之处。
但他心中却在暗暗叫苦：“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焕章的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滚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手中的黄袍也跟着轻轻晃动。
“这要怎么回答？说不是新织金锦吗？不行！何铸何大人明察秋毫，根本瞒不了他，要不然他也不会找到自己。说是新织金锦，看万大人这阴沉沉的表情，要是如实说了，万大人、乃至秦相怕是要吃了我苏家！”苏焕章脑中思绪翻涌，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铸见苏焕章愣在原地，迟迟不答，心中不悦。他猛地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公堂上炸开，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他大喝道：“苏焕章，回话！”
这一声大喝，让苏焕章吓得身子一抖，差点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万俟卨却抢先一步发作起来。
万俟卨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那椅子被他这一下带得向后倒去，“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终于看明白了，被何铸欺骗的愤怒和对秦桧的恐惧让他彻底慌了，他铁青着脸，恶狠狠地说道：“苏焕章，你若敢做伪证，本官代秦相诛了你满门！”
苏焕章被这两边一吓，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