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还有一件事,”赵构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吴清洛,“鹏举最近被带到大理寺了,他如今的情况如何?”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可吴清洛还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紧张。
“官家,何铸还在审理此案,听说人证物证俱在,可岳少保尚未认罪。万俟卨准备动用刑罚逼供时,被何大人出面阻止了。今日还要继续审理呢。”吴清洛如实回禀。
“刑讯逼供!?”赵构的声音猛地拔高,手中的钓竿差点掉进水里,“我早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
他猛地站起身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身旁的花枝吹得摇晃。他的脸上满是懊悔和愤怒,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岳飞要有个三长两短,那还玩个锤子!”赵构在心中咆哮,“主线就到此为止了!什么北伐、什么改革、什么强国,全他妈是空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可那股火气像是被浇了油,越压越旺。
“好,好,好。”他咬牙切齿地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万俟卨,你好大的狗胆!敢动我的岳飞大神!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清洛与刘沁筠彼此对视一眼,二人皆感惊诧。她们从未见过赵构如此失态,连自称都用上了我,此刻的皇帝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猛兽,眼中满是杀意。
“岳飞大神”又是什么意思?官家把岳飞比作神吗?
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赵构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二人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他,轻声细语地劝道:
“官家,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官家,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动怒……”
赵构却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猛地甩开二女的手,大步朝亭外走去。他的步伐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忍了。岳飞的重要性超过一切!什么计划、什么准备、什么时机,都比不上岳飞重要!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吴清洛,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吴娘子,你速速安排一下。朕要微服出宫,咱们去看看这个万大人,到底是怎么审案的!”
在临安城外那条蜿蜒曲折的驿道上,一辆马车正风尘仆仆地赶来。
车轮滚滚,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车夫的鞭子在空中炸响,催促着马儿快快前进。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显得格外急促。马车外侧沾满了泥点和灰尘,看得出是赶了很远的路。
马车里,狭小的空间被布置得简单而整洁。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女子相对而坐。
老人身着一袭白色华服,面容清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老树的年轮。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可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闪烁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智慧光芒。此刻他神色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
年轻女子身姿矫健,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皮带,背后斜挎着一把长剑。她的坐姿端正,即使是在摇晃的马车里,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那是多年习武养成的习惯。
“老相公,您还好吗?”女子看着面容憔悴的老人,忍不住轻声问道。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略显沉闷的马车里,如同一股清泉流淌。
“哈哈,无妨,无妨。”老人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欣慰,“官家重新振作,老夫心中欢喜,这点路途奔波,一点都不觉得累。”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银瓶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倒是小娘子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和武艺。岳少保后继有人啊!”
岳银瓶微微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一路行来,老人与银瓶相谈甚欢。他们聊起朝堂局势,聊起民间疾苦,也聊起了岳飞的过往。银瓶对诸多事务有着超乎年龄的独特见解,分析问题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她展现出的高超武艺更是让老人赞不绝口,方才路过一片树林时,有山贼拦路,银瓶拔剑而出,三招两式便将那几个蟊贼打得落花流水。
“假以时日,你也将是我赵国的一员大将啊!”老人再次感慨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银瓶身披战甲,在沙场上奋勇杀敌,为赵国江山立下赫赫战功。
“老相公过奖了。”银瓶的声音平静而谦逊,“民女只愿能帮上父亲,帮上朝廷,便心满意足了。”
老人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月十五,中秋。
这本该是一个阖家团圆、赏月吃饼的日子。可临安城的气氛,却与“团圆”二字格格不入。
暑气尽消,秋高气爽。大理寺的风波亭外,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从风波亭门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人骑在墙头,有人爬上了树,还有人搬来了梯子,靠在院墙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嗡地像是一群蜜蜂。
“听说今天要宣判了。”
“宣什么判?岳少保根本没认罪!”
“认不认罪有什么关系?秦相要你死,你还能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人群中,一个身穿青色布衣、头戴斗笠的年轻人,正挤在最前面。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打扮的人,身形纤细,一看就是女子。再后面,是十几个身材魁梧、隐在人群中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赵构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
吴清洛,也就是他身后那个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官…人,莫急,再等等。”
赵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风波亭内。
公堂之上,岳飞立在那里。
他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袍子,头发依旧凌乱,面色依旧憔悴。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万俟卨坐在公案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岳飞动不得,其他人还动不得?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两份供状,那是张宪和岳云的“认罪供状”。
“岳少保,”万俟卨的声音尖利而得意,“张宪和岳云已经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