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何铸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案卷、法典和各类文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与案头那盏孤灯的昏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间书房笼罩在一种朦胧而压抑的光影中。
他坐在书桌前,背靠着椅背,仰头望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前日大理寺审理岳飞案的一幕幕,以及过去十多年的种种。
自己多年来坚持的议和之路,真的走对了吗?
女真人反复无常,毫无大国应有的信誉,屡屡撕毁和约。天眷和议才签了多久?还不到两年!女真人就出兵把河南、陕西又夺了回去。那些费尽心思达成的议和,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他的脚步却不敢停下。
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他已走得太远。多年来,为了促成议和,他或是亲自出手,或是默许他人行事,双手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他们中有的是贪官污吏,死有余辜;可更多的却是正直之士,只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挡了不该挡的路。
尤其是秦桧独掌相权之后,局势更是每况愈下。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为了议和愈发不择手段。秦桧说“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他沉默;秦桧说岳飞拥兵自重,他沉默。如今,秦桧说岳家军要造反,他还要沉默吗?
他沉默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岳飞的“精忠报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何铸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那些年逃亡南下的路上,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那些哭喊着“救命”却没人去救的百姓。他想起自己当初发过的誓,一定要让赵国强大起来,一定要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帮助秦桧害死赵国最忠诚最强大的统帅。
何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何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再也不想如丧家之犬般一味逃窜,再也不想日日夜夜受良心谴责了。
何铸缓缓站起身来,挺直了脊梁。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清晨,薄雾笼罩着临安城,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朦胧之中。空气中渐渐泛起一丝凉意,那是初秋特有的味道,夏日的余热濒临散尽,秋日的清爽悄悄渗入每一寸空气。御街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泛黄,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构身着一袭淡黄色的常服,头戴软脚幞头,信步来到御花园。园中景色依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桂花开了,金粟般的小花藏在叶间,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沁人心脾。
他像往常一样,手持钓竿,坐在池塘边,静静地等待鱼儿上钩。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偶尔有几尾锦鳞从水下游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搅动一圈圈涟漪。
可赵构的心思不在钓鱼上。
他望着水面,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岳飞的事、秦桧的事、世家的事、女真国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手中的钓竿一动不动,浮漂也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时光中。
不远处,吴清洛和刘沁筠莲步轻移,缓缓走来。二人皆身着华美宫装,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走到赵构近前,她们微微欠身,身姿优雅地行了一礼,一同说道:“官家万安。”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清晨林中的鸟鸣。
赵构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挥手示意二人坐到自己身旁。
吴清洛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奏状,双手递到赵构面前。她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放低了:
“官家,在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的全力协助下,妾与刘娘子近些时日,已将宫内仔仔细细排查了一遍。官家请看这奏状。”
赵构接过奏状,展开来。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批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说明,出身、来历、与朝中大臣的关系、是否可疑……
“禁军方面,杨指挥使忠勇可嘉,值得仰仗。”吴清洛指着奏状上的第一行字,“内侍里头,曹瑾向来忠心耿耿,十分可靠,伺候了几十年,没有出过大错。医官方面,王继先医术精湛,不过,这几年与秦相似乎走得很近,”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赵构一眼,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说道:“妾已派人暗中盯着他。”
赵构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心中默默念叨:“精英级别武将一个,精英级别大管家一个,不是很忠诚的精英级别奶妈一个……还行,不算太差。”
吴清洛继续说道:“妾和妹妹这几日抓到并处置了几只妄图兴风作浪的‘老鼠’,有的是秦桧安插的眼线,有的是世家大族派来打探消息的。”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赵构知道,这些“老鼠”的处置过程绝不会像她说的这么轻松。
“此外,”吴清洛顿了顿,手指移向奏状的最后几行,“有几个是江南世家大族进贡入宫的妃子,似乎有些问题。妾和刘娘子不好擅自处置,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赵构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名字上。他根本不认识她们,高宗的记忆太零碎了,除了吴清洛和刘沁筠,其他妃嫔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几个没啥忠诚度的妃子么?”赵构心想,“可惜自己没什么像王霸之气一样可以收人的技能,给人送礼也加不了忠诚度。”
他微微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算算时间,马上要开江南世家大族的大副本了。这几个人既然是世家送进来的,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赵构道,“先留着她们吧。不急着动。”
吴清洛微微一怔,但很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