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铸和万俟卨走到木箱前。万俟卨迫不及待地伸手进箱，取出一件黄袍和几封书信。那袍子色泽如染柘木，温润沉厚。针脚细密，做工精致，一看便是少府监绫锦院织造、裁造院制成的御用之物。
何铸从万俟卨手中接过黄袍，对着阳光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他的手指摩挲着黄袍的面料，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道迟疑的神色。
万俟卨则打开那几封书信，从中取出一封，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他读得声情并茂，读到关键处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十年北伐，殊为不易……陛下……听信奸佞……一旦局势安稳，我等恐死无葬身之地……汴京近在咫尺，何不一鼓作气，迎回太上皇……”
念罢，万俟卨将书信往桌上一拍，哈哈大笑道：“岳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
他的笑声在厅堂中回荡，尖锐而刺耳，像是猫头鹰的啼叫。
岳飞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万俟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木箱虽是张宪之物，黄袍和书信必不是！”岳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岳某和张宪无罪！此必有人陷害我等！请何大人明查！”
万俟卨冷着脸，目光中透着一丝狠厉。他扫视了一圈堂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猛地一拍醒木。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回荡，震得人心头一颤。
“岳飞，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万俟卨高声下令，声音中带着迫不及待的快意，“来人！即刻对岳飞行刑！”
声音落下，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公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站在岳飞身旁的何铸，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僵。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公人们正准备强行脱下岳飞的衣襟，以便行刑。
岳飞神色平静地缓缓抬手，示意公人们退下。
几个公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看向万俟卨。
岳飞挺直了腰杆，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当庭自行解开了衣襟。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靛蓝色袍子的系带，动作从容而镇定。袍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中衣。他又解开中衣的系带，中衣缓缓褪下，露出后背。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趴在了受刑的椅子上，双臂交叠枕在额下，那姿态仿佛不是要去承受残酷的刑罚，而是去赴一场平凡的约定。
岳飞一生忠肝义胆，铁骨铮铮，又怎会被这屈打成招的手段所屈服？
当岳飞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时，
堂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背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精忠报国！
每一个字都有巴掌大小，笔画深深刻入皮肉。墨色的颜料与血肉融为一体，经过多年的岁月沉淀，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那四个字，一笔一划仿佛都蕴含着万丈光芒，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何铸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四个大字，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脑海中忽然涌起一个画面，多年前，他还是个青涩书生的时候，曾在相州见过岳飞。那时的岳飞还很年轻，骑着白马，手持长枪，意气风发。他在马上朝他拱了拱手，笑着说：“先生，等我去收复河山。”
那笑容，刻在了何铸的心里。
此刻，看着岳飞背上的“精忠报国”，他心中原本被绝望浇灭的地方，竟重新冒出了一丝火光。
精忠报国啊……
“慢着。”
这两个字从何铸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万俟卨的头上。
万俟卨愣住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拍醒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阴沉。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何铸，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何大人？”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铸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岳飞的后背上，停留在那四个镌刻在血肉上的大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本官说，慢着。”何铸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沉稳了些，“本朝刑不上大夫，更何况岳少保还未定罪。”
万俟卨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何铸！”万俟卨咬牙切齿，手指着何铸的鼻子，“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包庇岳飞？”
何铸终于抬起头，与万俟卨对视。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沉甸甸的东西。
“本官是本案的主审。用不用刑，什么时候用刑，用什么刑，由本官决定。”他一字一顿，“万大人，请坐下。”
万俟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鼻翼翕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何铸说的是事实，他是主审，自己只是副审。在这公堂之上，何铸的话才是命令。
万俟卨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替他的主人发泄不满。
何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岳飞。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岳少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背上的这四个字，是何人所刺？何时所刺？”
岳飞依旧趴在刑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昔年杨幺曾派人劝我为他效力，被我断然拒绝。”岳飞的声音平静而坦然，“先母担心我日后一时失察，受奸人蛊惑，做出错事，于是在我背上亲手刻下这‘精忠报国’四个字，就是要让我永远铭记报国之志，绝不能有丝毫的动摇。”岳飞说完，便不再言语，将脸埋回臂弯里，恢复了方才的姿势。
何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老妇人，跪在神龛前，手持钢针，一下一下地在年轻儿子的背上刺字。那针尖刺破皮肉，鲜血渗出，儿子咬着牙一声不吭，老妇人的手却在颤抖。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母亲对儿子的期望，也是一个家族对国家的承诺。
精忠报国。
四个字，刺在背上，也刻进了灵魂里。
何铸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这些年审过的案子、见过的人心，早就把他的心磨得又冷又硬。可此刻，他确实被触动了。
不是被岳飞的忠诚触动，他早就知道岳飞忠诚。他被触动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他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十多年前，女真大军南下。那时的何铸还是个年轻的书生，刚刚考中进士没几年，在地方上做一个小小的推官。他记得那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女真人的骑兵像是从雪地里冒出来的鬼魅，一夜之间就攻破了好几座城池。
朝廷乱了。皇帝慌了。大臣们吵成一团，有的说要战，有的说要和，有的说要跑。
何铸也慌了。
他不是武将，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做的就是拿起笔，写下一篇又一篇激昂慷慨的抗战檄文，可那些文字救不了城池，挡不住铁骑。
后来，东京陷落了。徽钦二帝被掳走了。北赵灭亡了。
何铸随着逃亡的队伍一路南奔。那一路的血泪和绝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漫山遍野的难民，哭喊声震天；路边的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掩埋，就这么被扔在荒野里喂狗。他亲眼看见一个母亲把孩子放在路边，自己跳进了河里；他亲眼看见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祈求女真兵放过他的孙女，结果被一刀砍掉了脑袋。
从那时起，何铸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赵国打不过女真。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一个冷冰冰的、让人绝望的事实。女真人的骑兵来去如风，弓马娴熟；赵国的军队呢？缺粮缺饷，士气低落，一触即溃。别说北伐了，能守住长江防线就不错了。
所以，当后来有人提出议和的时候，何铸是支持的。
不是因为他卖国，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他觉得，这是赵国唯一的活路。先议和，稳住女真人，然后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等实力强了再图北伐。这是唯一的、理性的、可行的办法。
可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
议和，议和，议了这么多年，和了没有？女真人拿了岁币，该南下还是南下；赵国的军队该弱还是弱。秦桧说什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把中原百姓拱手让给女真人，这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卖国！
何铸不是不知道秦桧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秦桧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贪婪、心狠手辣，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可他觉得，只要能达成议和，只要能给赵国争取时间，跟谁合作不是合作？秦桧要权，给他就是了；秦桧要钱，给他就是了。只要他能让女真人消停几年，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可岳飞的“精忠报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何铸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吱呀”一声向后滑去，撞在身后的屏风上。所有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何铸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整了整官袍，迈步走下公座，朝岳飞走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他走到岳飞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岳飞从刑椅上扶了起来。
“岳少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您起来。这刑，不上了。”
岳飞抬起头，看着何铸。他的眼睛是红的，可他的目光依旧坦荡而平静。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
万俟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脸涨成了紫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像是随时要爆发的火山。
“何铸！”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看万俟卨，没有看那些公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岳飞背上的那四个字。
精忠报国。
“万大人，”何铸的声音很平静，“你可知道，秦相为什么选本官来做这个主审？”
万俟卨一愣。
“因为这个案子，秦相要的是铁案如山！秦相不要任何万一。”何铸转过身，与万俟卨对视，“本官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能翻案的。”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像是在说给万俟卨听，又像是在说给其他人听。
“万大人，需要本官讲得这么明白吗？你那一套屈打成招的勾当在这种大案面前，立不住！”
万俟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已是怒极。
“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去请示秦相。若因为你的愚蠢耽误了秦相的大事，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何铸一字一顿。
万俟卨脸上青筋暴涨，双拳紧握，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对秦桧的恐惧压过了一切。
何铸见状，不再理会万俟卨，转过身，朝公座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他拿起醒木，重重地一拍，
“啪！”
“鉴于本案出现关键新证据，为查明事实真相，依赵国律，本案暂停审理！待本官和万大人对新证据核查无误后，择日再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