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官御史中丞何铸,冷着脸,神色凝重地端坐在公座之上。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
副主审万俟卨,坐在何铸身侧,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得意浅笑,眼神直直地盯着站在厅中央的岳飞,像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岳飞立在厅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穿囚服,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色袍子,只是腰间束着的革带被解去了,算是象征性的“除去衣冠”。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白发散落在额前,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带证人前军副统制王俊上堂!”
何铸声音低沉,冷冷地吩咐道。醒木“啪”地一拍,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回荡,震得人心头一颤。
不多时,公人便押着王俊走上堂来。王俊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袍,低着头,脚步有些发飘,像是喝醉了酒。他走到堂中央,先抬手给何铸拱手行了一礼,随后便挺直了身子,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末将乃岳家军张宪属下王俊,现任前军副统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清晰,“当初,陛下连发十二道金牌命岳少保撤军,张宪得知后,极力反对。就在岳少保最终决定撤军的当晚,他邀末将一同饮酒。酒过三巡,他借着酒劲,开始试探末将,”
王俊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目光偷偷瞟了一眼岳飞,又迅速收了回来。
“他说什么,岳家军上下只知有岳少保,而不知有陛下。陛下听信奸佞之言,使我军十年北伐之功一朝化为泡影。他还问末将,咱们何不自行发兵攻下汴京,然后效仿太祖旧事,拥立岳少保称帝。”
堂下一阵骚动。站在外围观看的几个官员交头接耳,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王俊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末将当时心中一惊,便假意迎合,没想到竟从他口中得知,他早在北伐之前,就已偷偷准备好了龙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令人发指。末将不敢隐瞒,所以才将此事上报给秦相,以防不测。”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岳飞听着王俊这一番胡言乱语,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瞪得滚圆,两道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刺向王俊。王俊被这目光一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何铸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一般射向王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
“王俊,你可知本朝有诬告反坐之法?”
王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若诬告岳少保,本官将以谋反罪,”何铸一字一顿,“判你凌迟处死,诛你满门。”
这话一出口,整个公堂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王俊的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哆嗦着。
一旁的万俟卨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微微侧头看向何铸。他不明白何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在帮岳飞吓唬证人吗?但他没有言语,只是皱了皱眉,静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王俊强自镇定,挺了挺胸。在他看来,何铸是主和派的一员,是秦桧的下属,这一番话应该是走个过场,审案的流程罢了,便道:
“末将岂敢诬告!王贵将军可为末将作证。”
听到“王贵”二字,岳飞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他的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王贵。他的结义大哥。
当年他们一起投军,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在战场上杀敌。他待王贵如同亲兄长,有什么好处从不会少了他那一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王贵会站在公堂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要谋反。
“带证人中军统制王贵上堂!”
何铸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王贵被带了上来。
他低着头,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千斤巨石。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银带,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大了两号。短短十余日,王贵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走到堂中央,王贵抬手拱手行礼,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木偶。他的目光扫过岳飞,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
“末将……末将乃岳家军中军统制王贵。”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张宪确实也曾劝末将一同造反。这个箱子,便是末将趁张宪随岳少保南归临安之时,从他营帐中搜出来的。”
话音刚落,两名兵卒抬着一个上了锁的老旧木箱走上堂来。木箱不大,三尺见方,木头已经有些发黑,铜角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何铸对着王贵,又重复了一遍诬告反坐的问话。王贵支支吾吾地否认诬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何铸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岳飞,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岳少保,您可认得此木箱?”
岳飞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心中百感交集。他又岂会猜不到,此木箱虽是张宪之物,但其中必有蹊跷。张宪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谋反之事。而且,张宪作为这所谓谋逆大案的主要被告之一,却没有出现在堂上,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尚未屈服,正被严刑逼供;要么是已经被折磨得无法上堂。
“昔年,女真势大,我军且战且退,人人不知是否有明日。”岳飞缓缓说道,声音沉痛而平静,“此木箱便是当时岳某给张宪之物,用于存放军中诸将士的绝笔之书。”
他的目光从木箱移向何铸,
“何中丞,木箱是张宪之物不错,可箱中之物,未必是张宪所藏。请何中丞明察。”
万俟卨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岳飞!到底是你在审案,还是某等在审案!”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瓷器。
“来人!给某家砸了这锁!”
几个公人上前,抡起铁锤,对着铁锁一阵敲打。“咣咣咣”几声脆响,铁锁应声而落,箱盖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