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常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岳家军此番撤退,还要护着大批百姓一同撤回赵国,行动极为迟缓。这几日,他们每日行军不过十里,简直慢如蜗牛。末将的斥候回报,岳家军中有不少老弱妇孺,还有一些是响应北伐的中原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天能走七八里就不错了。”
完颜宗弼微微颔首,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行军图上,没有移开分毫。
韩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都元帅,如今岳飞被那赵国皇帝用十二道金牌强行召回,岳家军群龙无首,士气低迷,正是我军出击的绝佳时机。末将斗胆,我等何不趁机设下埋伏,冲杀一番?就算不能全歼岳家军,至少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完颜宗弼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韩常对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悦,有考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他不喜欢手下质疑他的决定。他完颜宗弼征战沙场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百夫长一路杀到都元帅,靠的就是独断专行、说一不二。可韩常是他多年的兄弟,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不是普通的部下。
他放下手中的地图,站起身来。
他的身材比韩常还要高大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黑色的铁塔。他双手负在身后,黑色大氅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此番,某和宗幹大人血洗了力主与赵国议和的宗磐、挞懒一系后,才得以率军南下。朝中对某这次南下,本来就意见不一。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在背后等着看某的笑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韩常。
“顺昌大败,郾城大败,朱仙镇大败,我军不仅损失惨重,还险些丢了汴京。韩常,你跟了某这么多年,见过某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韩常低下头,没有说话。
完颜宗弼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夜风裹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南方,那是岳家军撤退的方向,是赵国所在的方向,是那个他这辈子都想征服却始终征服不了的方向。
“朝中对某意见颇大。若是我等能一举重创岳家军,固然是极好的,能让我等在朝堂上占据更大的话语权。可若是,我等再次遭受重创,损兵折将,到时候,某怕是无法向朝野上下交待了。”
他说完,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他端起案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喉咙发烫。
“再者,岳飞虽被那昏庸的赵国皇帝召回,但以他的谋略和谨慎,必定早已做好了撤军的周密布置。他走之前,一定安排了得力干将断后,布置了层层防线。况且,如今岳家军全军上下都因赵国朝廷用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而悲愤不已,十年北伐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他们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恨。”
他放下酒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所谓哀兵必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定会拼死抵抗。我等若是贸然去啃这块硬骨头,自身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得不偿失。”
完颜宗弼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女真国的疆域、赵国的疆域、西夏、大理、吐蕃……他的目光从北向南,一寸一寸地移动,最终停在临安的位置上。
“倒不如留着岳家军,让他们与秦桧那些赵国朝廷的小人相互争斗。不管他们谁胜谁负,赵国朝廷都必定会元气大伤。到头来,赢家都是我等女真。”
他说完,转过身来,看着韩常,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岳家军南撤,我军便算是赢了。河南、陕西之地,我等又拿回来了。某对陛下也就有了交待,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韩常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他当即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声说道:
“都元帅英明!末将愚钝,未曾考虑到这般深远,还望都元帅恕罪!”
完颜宗弼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浊气全部吐出去。
“哪有什么英明,不过是局势所迫罢了。若非如此,某又何必用这等腌臜手段来对付岳飞这等旷世豪杰?”
他走到帐门口,再次掀开帐帘。夜风涌进来,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营帐、越过城墙、越过千山万水,望向那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所在的方向。
“只可惜,岳飞太过认死理,宁可效忠赵国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也不愿转投我女真。若他能归降我女真,封他个异姓王又有何妨!”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八月初十,临安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却没有一丝丝的风。御街两旁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有几个撑着伞的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恨不得一步跨回家里,躲进那仅有的一点阴凉中去。
可大理寺门前,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临安城的百姓们不怕热,或者说,再热也挡不住他们来看这场百年难遇的大戏,岳飞谋反案。
“岳少保谋反?打死我都不信!”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瞧,嘴里嘟囔着。
“信不信由你,听说人证物证俱在,赭黄袍都搜出来了。”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戏文。
“赭黄袍?栽赃吧!”老汉不信,“岳少保要是想当皇帝,早就在郾城大捷之后就当了,还等到现在?”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替岳飞叫屈。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不时呵斥那些挤得太靠前的百姓。
大理寺风波亭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更加闷热。
风波亭是大理寺中最为特殊的一处所在,它不是一座亭子,而是一间独立的厅堂,专用于审理涉及朝廷重臣的大案。厅堂正中高悬一块乌漆匾额,上书“清慎勤”三字,笔力遒劲,是宋太宗御笔旧匾。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是公座,左右各设副座,两侧立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墙角堆着几排刑具,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冷冰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