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夜晚,秦桧府上。
烛光摇曳,映着秦桧和王氏的笑脸。他们正闲聊着前几日韩世忠在皇宫前跪了一日的事,脸上满是笑意,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
“相公,你说那韩世忠,一把年纪了还跪在宫门前晒太阳,也不怕中了暑。”王氏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赤金步摇跟着颤悠悠地晃。
秦桧捋着胡须,呵呵一笑:“他愿意跪,就让他跪。跪断了腿,也改变不了什么。”
笑罢,秦桧凑近身旁的王氏,压低声音开口:“夫人,王贵那边进展如何了?”
王氏手中把玩着帕子,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透着几分得意,呵呵笑道:“王贵已经服软。岳飞谋反所需的人证物证都已经准备妥当,明日就可以请他去大理寺的牢房里坐坐了。”
秦桧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入。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甚好,”他慢悠悠地说,“既然如此,我这就给官家递个奏状,准备捉拿岳飞归案。”
王氏闻言,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轻哼道:“只怕官家又要装聋作哑。呵呵,既想除了岳飞,又怕脏了自己的手。”
秦桧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连烛火都被震得跳了跳。他笑了一阵,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妨,只要能弄死岳飞就好。奏请官家不过是例行公事,知会官家一声罢了。我身为当朝宰相,对于谋反这样的大案,调查审讯的权力,还是有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月光,脸上半明半暗,那道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鸷。
破晓时分,晨光熹微。
几缕柔和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悄然洒落在勤政殿的书房内。赵构身着一袭赭黄色的常服,端坐在书案前,无聊地翻阅着手中的奏状。
突然,赵构的目光定格在了秦桧的那封奏状上,他看完后,轻轻放下奏状:“这老狐狸,要对朕的岳飞大神动手了。朕还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废了你,你倒是自己把把柄送上来了。”
“距离风波亭惨案发生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而且,自己也提醒过岳飞大神,要对秦桧多加提防。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算计秦桧这样的老狐狸,对二十二岁的赵构来说,是从未经历过的大事。他前世最大的“政治斗争”不过是在宿舍里和室友争论谁去倒垃圾,如今却要和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斗智斗勇,说不紧张是假的。
赵构站起身,在勤政殿的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天光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他的影子在日光和烛光的交织中忽长忽短,便如他此刻不安的心情。他时而停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出神;时而又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奏状。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与此同时,临安城,岳飞府上。
岳飞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家常袍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双满是伤疤的手臂。他站在一台崭新的纺纱机前,满脸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烛火映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将那满头斑白的头发照得愈发刺眼,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的两颗寒星。
这台纺纱机,倾注了他十多日的心血与汗水。
赵构给的那张珍妮纺纱机结构图,只是原理图,没有详细尺寸。图纸上的线条画得很清楚,可每一个齿轮的齿数、每一根连杆的长度、每一个轴承的位置,都需要自己去摸索、去试验、去调整。岳飞多年征战沙场,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可木工手艺早已生疏,上一次拿起刨子和锯子,还是十几年前在老家修桌椅的时候。
新纺纱机的制作过程可谓困难重重。最初的几台样机要么纺不出纱,要么一开机就散架,要么纱线粗细不匀、一扯就断。岳飞的双手被木刺扎得千疮百孔,十根手指缠满了布条,看起来像是裹了一层白茧。
如今,这台纺纱机终于成功了。
岳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纺纱机的木质框架。那木头是上好的榆木,纹理细密,质地坚硬,被他用磨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指尖从机架滑到罗拉,从罗拉滑到锭子,像是一个父亲在抚摸幼崽的小脑袋。
“不容易啊。”他轻声说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岳飞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李娃,他的妻子,字孝娥,走到他身旁,手中端着一碗热汤。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素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不施粉黛,面容清秀而温婉。这些日子,她一直默默地陪在岳飞身边,替他递工具、打下手、记录数据,有时一陪就是一整夜。
“相公,先喝口汤吧。”李娃将汤碗递到岳飞面前,声音轻柔,“你晚膳都没怎么吃。”
岳飞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汤是鸡汤,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浓郁鲜香,入口温热,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驱散了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他将空碗递还给李娃,转身看向她,目光中满是感激。
“夫人,接下来又得麻烦你了。”
李娃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从盒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八个锭子,动作娴熟地安装到纺纱机上。这些锭子是铁制的,每一个都打磨得极为光滑,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岳飞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随军奔波,颠沛流离,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刚开始操作纺纱机时,李娃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双手微微颤抖,像是初学骑马的人握不住缰绳。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纺轮,观察着纱线的走向,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随着机器的运转,她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也越来越流畅自如。毕竟,在岳飞仿制纺纱机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都在旁边帮忙,从最初的一窍不通到如今的行云流水,她学得比岳飞还快。
不一会儿,洁白的棉花纱线从纺纱机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是一条细细的瀑布,从机器的缝隙间流淌下来。一次便能纺出八根丝,八根!岳飞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见过无数织户纺纱,旧式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纱,而且费力费时,一个熟练的女工一天也纺不出多少。可这台机器,一个人操作,一次八根纱,速度还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震惊的不仅仅是这台纺纱机的效率,更是它背后所证实的事情,赵构说的那些话,居然是真的!
“官家没有被夺舍!”
岳飞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