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银瓶自小便跟着父亲习武,弓马娴熟,剑术精湛,不比军中任何一名将领差。她此次是偷偷跟着岳飞回了临安,不在秦桧等人的监视范围内,刚好可以往来传递消息。
岳银瓶微微拱手,清脆且恭敬地说道:“世伯,父亲与官家商议过后,决意除去秦桧这一祸端,此后便全力筹备北伐,收复我赵国山河。”
韩世忠听闻此言,整个人瞬间愣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撑着桌案,几乎要站起来。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局势的反转如此突兀,如此彻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以为岳飞的处境已经危在旦夕,原以为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北伐,原以为他们要做的只是尽最后的努力去挽救岳飞的性命,
可岳银瓶带来的消息,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世伯,”岳银瓶向前一步,语气郑重,“父亲对官家赐予的利器极为重视,不放心交由他人之手,便决定在府中亲自尝试研制。同时,也为了不打草惊蛇,父亲近期都不打算外出。因此,联络各地世家赴临安协商的重任,就只能劳烦世伯了。”
她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将赵构和岳飞的谋划一一道来,当然,她并不知道赵构“游历未来”的事,岳飞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多问。她只知道,父亲和官家达成了一个重大的约定,而这个约定,关乎赵国的未来。
“世伯,您可还有什么疑问?若是没有,银瓶还有其它任务,便先行退下了。”
韩世忠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还按在那柄龙泉剑上,指节慢慢地松开,又慢慢地握紧。他的眼中,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他想起这些年来,因为主战而被贬斥、被打压、甚至被杀害的那些同袍和友人,想起那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望着窗外的月亮,问自己:赵国,还有希望吗?
此刻,他似乎看到了答案。
“老夫大概了解此事了,”韩世忠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容老夫自行思索一番。银瓶,你先去忙吧。”
岳银瓶再次恭敬行礼,转身快步走到窗前,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光里,韩世忠才缓缓坐回椅中。他仰头望着厅顶的梁木,梁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烛火明灭间忽隐忽现。短短一夜间,他经历了大悲大喜,先是以为岳飞危在旦夕、国家即将倾覆,此刻又得知官家已经决意罢免秦桧、全力北伐。
这位征战一生、见惯了血雨腥风的老将,此刻也不禁眼眶泛红。
“天不绝我赵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玄色的披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韩世忠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左右太久的人。任由情绪激荡了一小会儿后,他便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世家始终把持着大赵最赚钱的营生,土地。土地的利润不是最高,但体量最大。官家和鹏举要做的也将是体量极其庞大的赚钱营生,这个根本避不开世家。将来,或许在其中占大头的依然是世家。如今,官家主动让利,交好世家,应当是可行的。”
韩世忠仔细思索着赵构和岳飞的计划,在心中反复权衡判断,寻找其中的漏洞和风险,同时思考着众人之前制定的那些计划该如何调整。
“殿前司军是临安主要战力。”他低声沉吟,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对官家忠心耿耿。有他压阵,罢免秦桧之后,临安城短时间内乱不起来,官家的安危便有了保障。”
“但,此事必须严格保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此外,也为了麻痹秦桧等人,原先的计划最好照旧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明日,老夫便去皇宫前……丢一丢老脸。”
次日破晓时分,天色才微微泛白,东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临安城还在沉睡之中。韩世忠便已身着朝服,神色凝重地跪在了宫门外。
他跪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杆枪。朝服是深紫色的,头上的展脚幞头端正而庄重。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清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膝盖,可他纹丝不动。
宫门紧闭。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厚重,门上的铜钉在熹微的光线下闪烁着暗淡的光泽。
过了一会儿,一个内侍从侧门走了出来,声音尖锐而刻板:“官家有旨,今日不朝,诸臣请回。”
韩世忠没有动,只是抬起头,声音洪亮而坚定:“老臣韩世忠,有要事面圣,恳请官家恩准!”
内侍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一阵,内侍再次出来,依旧是那句话:“官家有旨,不见。”
韩世忠依旧跪着,挺直脊背,一动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缓缓升起,阳光愈发炽热,气温也逐渐攀升。晨露被蒸干了,地面开始发烫。宫墙下的韩世忠被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汗水湿透了他的朝服,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了方砖上。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喉咙也有些发紧,可他依旧跪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望着宫门。
赵构虽然对韩世忠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位老将是北伐的中坚力量,是赵国的柱石之一。他担心老人家被晒坏了,便吩咐曹瑾派人送去一把青罗伞,为韩世忠遮挡烈日。
一个内侍撑着伞,小跑到韩世忠身边,恭恭敬敬地将伞撑在他头顶。韩世忠抬头看了一眼那把宽大的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依旧跪着。
又过了一阵,内侍送来了清凉解暑的乌梅汤。韩世忠端起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继续跪着。
赵构还安排了医官在一旁随时待命,以防韩世忠中暑发生意外。一个老医官提着药箱,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时不时地朝韩世忠看一眼。
韩世忠在烈日下跪了整整一个白天。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他的影子从长长的变成短短的,又从短短的变成长长的。他的朝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的脊背始终没有弯过。
直到日头西落,天边被染成一片橙红,韩世忠才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的小内侍连忙扶住他。他推开小内侍的手,自己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大步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宫墙下的方砖路上,像一道孤寂的墨痕。
听闻此事后,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大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