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铅云低垂，像一块灰色的幕布从天边缓缓拉下。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肆意地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穿梭，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上半空。韩世忠府邸门前的两棵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了一地。
府中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十几盏手臂粗的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上，火光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可那跳跃的光影映在众人脸上，却怎么也驱不散眉宇间的阴霾。
韩世忠身披一件玄色的披风，站在厅中央，身姿挺拔如松。他今年五十有余，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让人不敢直视。然而此刻，他那双惯常坚定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踏在方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一记沉重的叹息。
“十年北伐……”韩世忠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无数将士和赵国子民为收复中原流尽热血，如今却功败垂成。鹏举，一夜白头啊。”
他说到“一夜白头”四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座中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痛惜之色。
司农少卿李若虚坐在韩世忠左手边，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处沾着几点墨渍，显然是刚从文书堆里出来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是他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的密文，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和地点。
“韩枢密，”李若虚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秦桧等人，近日与女真密使往来频繁。下官偶然截获了一封他们的密函，顺藤摸瓜，又陆续截获了几封。”
他将文书递到韩世忠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
“秦桧等人正在图谋岳家军，行军图、兵力部署、粮草补给路线，全都泄露给了女真人。下官收到这一消息后，已安排人快马加鞭赶赴鄂州，通知岳家军加强戒备。从临安到前线，快马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七八天。希望……还来得及。”
李若虚说到最后，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力。
武泰军节度使刘锜坐在李若虚对面，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他穿着一件紫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听到李若虚的话，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拳砸在案几上，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官家封锁皇宫，连面圣陈情的机会都不给我等！忠义之士就该是如此下场吗？我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鹏举被那些奸佞害死，看着岳家军被女真人和秦桧内外夹击，全军覆没？”
刘锜满脸怒容，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像是暴雷一般在厅中炸响。
他说到激动处，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想要摔在地上，可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还是重重地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齐安郡王、开府仪同三司赵士㒟坐在韩世忠右手边，面容祥和，一双眼睛却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智慧。他是宗室中人，地位尊崇，虽不掌实权，但在朝中说话有分量。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韩枢密，”赵士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秦桧等人如此肆无忌惮，形势已万分危急。我等不能坐以待毙。依老夫之见，应当联合朝中其他忠义官员，一起上书官家，为鹏举求情。人多势众，官家总要顾忌几分。若官家一意孤行，老夫便以全家老小为鹏举担保。”
刘锜听完，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火都跳了跳：“上个鸟书！上书有用的话，鹏举也不会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了！我等明日便去闯宫！不见到官家，绝不罢休！”
“信叔！”韩世忠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刘锜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有力。
“我等不能让秦桧等人抓住把柄，否则便是害了鹏举，而不是帮他。”
刘锜自知失言，愤愤地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也不管那是凉茶还是热水，烫得他龇了龇牙，却硬是没吭声。
李若虚紧锁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韩枢密，咱们还应派人去打探秦桧等人的动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看看他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咱们也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韩世忠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取下悬挂在墙上的一柄龙泉剑。剑鞘是黑色的鲨鱼皮，上面镶嵌着铜制的云纹图案，剑柄处缠着防滑的丝绳，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半截。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吟，那声音清脆而悠长，像是龙吟，又像是叹息。剑身寒光如水，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就按诸位所言，我等分头行动。”韩世忠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明日早朝，我会以副枢密使的身份，请求面圣。若官家执意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有决绝，也有悲壮。
“我等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鹏举和岳家军，不可有失！”
众人离去后，议事厅内恢复了寂静。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烛泪一滴滴地淌下来，在铜制的烛台上凝结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白色斑块。韩世忠一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那柄龙泉剑横放在身前的桌案上，剑鞘上的铜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双手搭在扶手上，腰背挺得笔直，双目冷冷地望向前方，眼神中悲伤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
国家风雨飘零，好不容易看见一道曙光，眨眼间又将成空。
他想起十年前，岳飞刚崭露头角的时候。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骑着白马，手持长枪，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他想起岳飞第一次来拜访他，恭恭敬敬地喊他“韩相公”，眼中满是敬仰和渴望。他想起这些年北伐的点点滴滴，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庆功，每一次哀悼。
韩世忠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窗棂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窗纸上，可韩世忠的耳朵动了动，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窗棂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像一只黑色的猫，落地无声。
月光如纱，透过雕窗倾洒在议事厅中。一位女子孑然而立，双眸沉静而深邃。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马尾，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那精致的面容宛如被月光精心雕琢，白皙的肌肤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扬，恰似一弯新月，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英气。
她一身黑色紧身衣，材质是上好的蜀锦，贴身而制，利落干脆。肩部和手臂处，金属质感的肩甲与护臂在月光下闪耀着冷峻的光泽。腰间一条黑色皮带紧紧束起，勾勒出纤细的腰肢，皮带之上挂着几个小巧的皮囊，里面不知装了什么。她的背后斜挎着一把长剑，剑柄简约而不失精致，剑鞘隐隐泛着幽光。
原来是岳飞的小女儿，十八岁的岳银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