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依老身看,官家心中早有定论,只是不愿明言罢了。”
罗汝楫这时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温文尔雅,可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温和:
“夫人所言极是。官家心中未必愿意再起战事,更不希望那两位回来。岳飞在此事上却一再忤逆圣意,屡次上书要求北伐,要求迎回二圣。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容忍。”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秦桧,又迅速垂下目光,继续说道:
“官家此次封锁皇宫,或许,便是默许我等处置岳飞。毕竟此人在军中和民间声望极高,若由官家直接出手处置,恐有损圣名。”
张俊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碗。他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说道:“岳飞的声望?那不过是他会笼络人心罢了。均田制分的是谁的地?还不是世家的!老百姓得了好处,自然说他好。可朝廷的根基是什么?是士大夫,是世家,不是那些泥腿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怒气,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万俟卨这时微微欠身,他那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弧度:“张太尉息怒。岳飞此人,杀他容易,杀得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却难。不过,下官这些年审过的案子,没有办不成铁案的。只要相公信得过下官,只要岳飞到了下官手里,保管让他自己签字画押,认下所有罪名。”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可座中众人都知道,他所谓的“让犯人自己签字画押”,意味着什么。万俟卨审案,向来不看证据,只看结果。犯人进了他的刑房,就没有完整走出来过的。
秦桧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却没有接话。
王氏这时站起身来,走回秦桧身边坐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玉如意,在手中把玩着,那玉如意通体碧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慢悠悠的:
“诸位可见过龙泉窑的冰裂纹?”
众人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瓷器。
王氏举起手中的玉如意,用如意尖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茶盏。那茶盏是天青釉的,釉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冰裂纹,像是冬天湖面上裂开的冰层,美丽而脆弱。
“看似完璧无瑕,实则只需轻轻一叩,”
她纤指在盏沿一弹。
“叮,”
一声清响,瓷片应声崩落,茶水从裂缝中渗出,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王氏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岳飞声望再高又如何?功高震主,必难善终。官家封锁皇宫,不愿亲自动手,那我等,便替官家除了此獠,和他那支岳家军!”
烛光摇曳,映照着屋内几人神色各异的脸庞。王次翁和罗汝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贪婪。张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万俟卨依旧端坐着,薄唇微抿,那双丹凤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王氏端起一盏新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旋即放下:
“不过,诸位也都清楚,官家不可能一直封锁皇宫。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个月,总要开朝的。所以,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了。之前定下的那些计划,都得加快。”
张俊咬牙切齿地说道:
“岳家军的行军图,某已经交给了女真密使,正快马加鞭送往都元帅完颜宗弼手中。”
秦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张少师做得很好。”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座中众人都知道,这几个字的份量有多重,张俊这是在用身家性命做赌注,一旦事情败露,他就是赵国的叛徒,是千夫所指的卖国贼。
但张俊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岳飞手中那支战无不胜的岳家军,是岳家军治下那无数肥沃的土地,是均田制分给百姓的那些本该属于他们这些“功臣”的田产。按照跟秦桧的约定,只要岳飞倒台,这些东西,就都是他张俊的。
王氏微微眯起眼睛,笑着道:“女真大军战力之强悍,放眼天下无人能及。如今岳家军一方面没了主帅,群龙无首;另一方面,在即将打到汴京的关键时刻,被我等十二道金牌强令撤军,十年北伐的心血付诸东流,军心士气正处于最低谷。”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倒映着烛火,一字一句地说道:
“依老身看,女真大军必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举打残岳家军。到那时,岳飞失去了岳家军,就成了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任我等拿捏。”
张俊的嘴角咧开了,笑得像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秦桧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岳飞谋反的人证和物证,准备得如何了?”
罗汝楫连忙欠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
“相公,下官已联络了张宪下属前军副统制王俊。此人贪生怕死又贪图钱财,下官许以重金和高官,他便欣然答应,指证张宪私藏黄袍,以及妄图效仿太祖旧事,拥立岳飞为帝。”
秦桧接过文书,翻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罗汝楫继续说道:“下官已按照计划备好了黄袍。为防事情败露,仿制黄袍的相关人员,都已被……灭口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秦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岳家军中军统制王贵呢?此人如何?”
罗汝楫的表情微微一滞,斟酌了一下词句:“王贵此人……有些棘手。他拒绝了下官的拉拢,说什么‘岳飞是我兄弟,我不能害他’。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有把柄在下官手上。请相公再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一定让他乖乖听话。”
“王贵的事,不能再拖了。”王氏插话进来,声音冷冷地,“我等时间紧迫,你直接跟王贵摊牌,要么他死,要么岳飞死!”
罗汝楫连忙应道:“是,下官遵命。”
秦桧又看向罗汝楫:“书信呢?”
罗汝楫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书信,恭敬地递给秦桧。秦桧接过来,展开细看。
书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凌厉,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削斧凿,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秦桧轻声念道:
“十年北伐,殊为不易。自兴兵以来,我等披荆斩棘,浴血奋战,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方有今日之局面。如今大敌在侧,虎视眈眈,官家尚且听信佞臣谗言,屡屡对我等加以刁难。一旦局势稍稍安稳,我等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多年来为北伐所付出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如今汴京近在咫尺,胜利在望,某等无论如何也应一鼓作气,攻下汴京,迎回太上皇。如此一来,便可不惧那对君臣的制约,成就一番大业……”
念罢,秦桧将书信轻轻放在案上,嘴角微微上扬:“这字,模仿得不错。”
罗汝楫连忙道:“下官多方寻觅,方才寻得一位擅长模仿字迹的高手。他的手艺是祖传的,能模仿天下任何人的笔迹,连本人都分辨不出。”
“此人,可靠吗?”秦桧问。
“下官已经派人盯着他了,事成之后……”罗汝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秦桧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万俟卨这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阴恻恻的,像是在寒风中磨刀:“相公,那王俊的证词,下官已经帮他润色过了。保证字字句句都踩在谋反大罪的关节上,任谁来翻案都翻不动。至于张宪和岳云,等他们被押到大理寺,交给下官便是。下官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自愿’招供。”
他说“自愿”二字时,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眼中却毫无温度。
王氏这时开口了,她放下玉如意,看向秦桧:“相公,三法司会审准备得怎样了?”
秦桧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老夫打算让大理寺将岳飞收押,然后由御史中丞何铸主审,万提刑作为副审。何铸是主和派大臣,平日里与我等交情不错,且此人精于断案,素有‘铁面’之称,由他主审,没有人会怀疑。万提刑作为副手从旁协助,定能将此案办成铁案。”
王氏微微皱眉:“何铸……此人可信吗?”
秦桧笑了笑:“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氏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秦桧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低沉而坚定:
“三法司会审是我等的最后一道保险。不过,若是岳家军在女真人的铁蹄下大败而归,那三法司会审的重要性便会大打折扣。到时候,给大理寺的监狱换一批哑狱卒,等堂堂岳少保在狱中畏罪自杀后,再让这些狱卒为他陪葬便是。”
王氏接口道:“若岳家军侥幸逃脱,也不要紧。岳飞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岳家军的将领们要么跟着他一起死,要么跟他划清界限。到时候,这支部队就不攻自破了。”
张俊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又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秦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诸位,此次机会千载难逢。岳飞屡立战功,威望日盛,已成为我等的心腹大患。我等务必齐心协力,一举将其除掉,绝不能让他坏了我等与女真和谈的大计!”
党羽们齐声应诺,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又很快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秦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