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离去了。
勤政殿的大门在岳飞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赵构独坐在御座上，背靠着冰凉的椅背，仰头望着殿顶那繁复的藻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和岳飞这场会面，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也累得多。他把前世二十二年积攒的全部演技，不，不仅仅是演技，还有那些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感动和愤怒，都倾注在了这半天里。他不知道岳飞信了多少，但是，至少，岳飞愿意听他说完，没有当场掀了桌子。
这就够了。
毕竟，自己讲的和给出的，都是真的：
岳飞效仿大唐搞均田制，把土地分给百姓，虽然极大刺激了百姓北伐动力，但动摇了现有百姓、土地资本和朝廷之间的分配关系，世家（土地资本）无法再恣意兼并土地，盘剥百姓，逃脱朝廷赋税，他们岂能容他；
摊丁入亩是源自大明一条鞭法、用以应对土地资本的良方，其核心是量地计丁，也就是将丁银摊入田赋一并征收，按土地面积缴纳田赋丁银。这与现代社会收益越多、缴税越多的税收基本原则一致，而以往朝代税收主要来自人头税（丁税），不管名下有没有土地，按人头交税。世家收益多、缴税少，长此以往，世家的收益渐渐赶上甚至超过朝廷的税收收入，天下岂能不乱。最明显的便是皇权不下乡，乡间豪强占据大部分土地，百姓畏惧豪强远胜于皇权；
珍妮纺纱机一次能纺八根纱，而现有纺纱机一次只能纺一根纱，以赵国现有工艺，仿制珍妮纺纱机不成问题；
赵国和女真国境内主要的煤铁矿分布图，包含了大量未发现的煤铁矿，岳飞验证起来也很简单；
最后，虽然给了瓦特蒸汽机的原理图和结构图，赵构却不知道这个时代能不能造得出来。
罢了，有这么多跨时代的知识和发明，岳飞验证后应该会相信自己的吧？
赵构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这副三十三岁的身体比他那具原装货差远了，稍微坐久一点就腰酸背痛。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身来，在殿内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声。
赵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来，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被刘沁筠那件事搅得忘了吃午饭，光顾着准备和岳飞见面的事了。
“来人。”他朝殿外喊了一声。
曹瑾应声而入，弓着腰，脚步轻得像猫，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殿中，等候吩咐。
“传膳。随便弄点什么都行，快一些。”
曹瑾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赵构又叫住了他，挠了挠头，“再弄壶酒来。”
曹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构一眼。官家刚刚因为纵欲过度差点死在女人身上，这才过了几天，又要喝酒？若只是喝酒，倒也还好……
赵构看着曹瑾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曹瑾在想什么，这个老押班被之前的脱阳吓坏了，这会怕是有点杯弓蛇影。可他这会儿喝酒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纯粹是因为他紧张。
是的，紧张。
和岳飞的会面还算顺利，但接下来的硬仗还有很多。收服岳飞只是第一步，或者说只是拿到了进入副本的门票。真正的boss，秦桧、世家、女真，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御厨的效率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就摆上了勤政殿的偏殿桌案。赵构随意吃了几口饭菜，又灌了两杯酒，身上暖洋洋的，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推开了偏殿通往御花园的门。
暮色已经降临，御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之中。远处的亭台楼阁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淡墨渲染的远山。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吹散了赵构身上最后一丝闷热。
他信步走到花园深处的一方小湖边。湖面不大，水色幽绿，几株残荷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叶片已经枯黄卷曲，却别有一番萧瑟的美感。湖边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了一根钓竿。
赵构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那根钓竿，挂上鱼饵，甩进湖中。他其实并不会钓鱼，也没那个耐心，但此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好好想想。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撞到岸边的石头上又荡回来。赵构盯着那浮漂，眼神却穿过了水面，漂向了更远的地方。
经济，等于生产、分配和消费。
前世的他熬了七个通宵写那篇论文，并不是为了应付什么考试，只是单纯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
“自打始皇帝那会儿开始搞土地私有化，分配制度就变成了三方博弈，打工人、资本、还有朝廷。打工人从分配中拿到工资，资本获得利润，朝廷获得税收。当然，朝廷有时候也亲自下场当资本，比如盐铁专营什么的。”
浮漂猛地一沉，赵构手腕轻抖，扯上来一团水草。他把水草从鱼钩上摘下来，随手丢在一边，重新挂上鱼饵，又甩了出去。
“汉代以来，朝廷以人头税为主要税源，拼命薅打工人，主要是农民的羊毛，却任由资本吃得脑满肠肥。”
“摊丁入亩嘛……虽然能对付土地资本，可朕却没法按照这个思路去管工商业资本那帮孙猴子。”
想到如今临安城里商铺比稻田还密，赵构忽然觉得手里的钓竿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工商业资本玩的那些花活，现代各国的当权者都没搞明白，君不见，身居统治核心的皇权全都被玩没了么！现代社会第一强国的联邦政府背着天量债务负重前行，欧美打工人接二连三罢工求薪，显然，他们都不是现代分配制度的最大受益者。按排除法，那只剩下资本了。
现代人都搞不定工商业资本，搁赵国更没人能整明白了。
赵构叹了口气。他拿起石桌上的酒杯，又灌了一口。黄酒温润绵软，入口不辣，后劲却足，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赵国啊赵国，”他对着湖面轻笑，“你家老大我，从今儿开始跳反了！”
跳反。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倒是挺贴切的。他把赵国推进大工业时代后，将来必有一日，工商业资本会掀翻赵家王朝。
“不过，那帮西方资本佬搞的民主，对打工人来说，似乎还算不错……”他挠了挠被蚊子叮咬的脖子，又灌了一口酒，“算了，反正朕这辈子应该是看不到资本暴走推翻皇权了，更看不到资本式民主的危害了，就让后世的子孙头疼去吧！”
赵构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钓竿搁在一边。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脑中开始思考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以后大半辈子都要待在皇宫里了，必须得找人整顿一下皇宫，把信不过的人统统赶出去，把能信的人拉到自己身边来。
可问题是，谁能信？
赵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个选项，刘沁筠。这姑娘貌似爱上自己了，而且她爹刘懋，经过岳飞大神认证，是妥妥的爱国大V。当年抵抗女真入侵的时候，老丈人可是实打实地砸了两万贯支援前线。所以，刘沁筠的忠诚度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是……
赵构皱起了眉头。后宫之中藏龙卧虎，那些人玩起套路来能绕临安三圈。刘沁筠太年轻了，让她跟他们过招？那基本等于派哈士奇对战东北虎，前脚还在摇尾巴，后脚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餐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