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那慷慨激昂的词句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桥梁,将赵构的思绪牵引至某个更加深远的地方。他似乎越过时空的阻隔,看到了一幅又一幅惨烈的画面。
他看见了漠北铁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所到之处山河破碎,城垣崩塌,亿万百姓在尸山血海中痛苦地哀鸣。哭声、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人间悲歌,从遥远的未来穿透时光,回荡在他的耳畔。
他看见了元廷崩塌,起义军和元廷的军队都将屠刀伸向了百姓。十室九空,繁华的城市沦为人间地狱。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大地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他看见了清兵越过山海关,如饿狼扑食般涌入中原。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在屠刀下化为齑粉。
他看见了八国联军攻入北京,那座象征着华夏辉煌文明的圆明园在侵略者的熊熊烈火中燃烧。无数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火焰冲天,照亮了半个北京城。
他看见了倭寇入侵,南京城破,三十万同胞在屠刀下惨死。长江水被鲜血染红,尸首漂浮在江面上,顺着水流漂向远方。旅顺、济南……无数城市在战火中化为废墟,无数冤魂在黑暗中日夜哭诉。
《紫日》与《五月八月》中的画面仿佛在他眼前变成了现实。
泪水不由自主地从赵构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御案上。
这一刻,他真正理解了岳飞笔下的“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以及伟人那句“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那些,不是诗,不是词,不是口号,而是同胞们在最深重的苦难中发出的最沉痛的呼号。
赵构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御阶,走向那个跪伏在地、肩膀颤抖的中年男人。
然后……
他跪了下去。
赵构双膝着地,跪在了岳飞面前。
皇帝向臣子下跪?自始皇帝一统天下,这种事屈指可数!
可赵构浑然不觉,他并没有作为帝王的自觉。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砰、砰、砰。”
三声闷响,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高宗对岳飞的亏欠,是赵国子民对岳飞的感恩,更是后世子孙对岳飞的敬意。
泪珠断线一般滚落,却不是因为袖中的胡葱水,赵构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他哭,是因为他真的心疼,心疼这个白发苍苍、面容憔悴的将军,心疼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心疼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和它上面的百姓。
“官家!”
岳飞猛地抬起头,泪如泉涌,模糊了双目,亦沾湿了衣襟。
彻骨的伤痛与极致的震惊,让他听到这位九五之尊向自己磕头时,一时忘记了躲避和阻止。
他不知道是怎样的困境会让一个帝王做到这种程度。那十二道金牌背后莫非藏着什么天大的苦衷?
但听着赵构吟诵满江红,看着赵构满脸的泪水和悲痛愧疚的神色,他明白,至少,对于那十二道金牌,官家后悔了。
但是,太迟了啊!
十年的浴血奋战,十年的风餐露宿,十年的生离死别。
那些面孔,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百姓,那些义士,又一次被故国抛弃,等待他们的将是女真最恶毒的报复,他们将会何等地绝望。
勤政殿内,君臣二人相对而跪,相对而泣。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泪水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带着说不清的悲痛与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赵构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帕子上沾着泪水、鼻涕,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渍,狼狈得很。他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反正刚才跪也跪了、哭也哭了,该丢的脸已经丢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岳飞,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同时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有些尴尬的笑容。
“鹏举,”赵构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起来说话。”
他伸出手,亲自将岳飞扶了起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这个白发苍苍的将军之间,建立了一种超越君臣的、更加深刻的联系。
不是信任,因为信任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而是理解。
他们都流了泪,为同一片土地,为同一个梦想。
岳飞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眼眶通红的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他默默地想。
赵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走回御座。他的腿还有点发软,刚才那一跪磕得膝盖生疼。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了,脱阳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稍微剧烈一点的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
他一屁股坐回御座,靠着椅背喘了几口气,然后示意岳飞坐到早已备好的椅子上。
那把朱漆椅子是曹瑾提前命人搬进来的,雕工精细,椅背上刻着松鹤纹,坐垫是锦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赵构特意吩咐准备的,给岳飞的座位,不能马虎。
赵构清了清嗓子,看着岳飞,郑重说道:
“鹏举,接下来朕要告诉你的事情,将超乎你的想象。但请你务必相信,朕所言句句属实。”
“朕此前已下令,今日严禁任何人靠近勤政殿,并命令曹瑾在外围严密警戒。你我之间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人听到。鹏举若有所想,请务必直言。”
岳飞微微欠身,双手抱拳,沉声道:“官家请讲。”
赵构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排练过无数遍的“剧本”。
“数日前,朕因脱阳陷入昏迷。在那混沌不清的梦境之中,朕见到了太祖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