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没那么简单。”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大唐灭亡,到北赵建立,才短短五十三年。战乱还来不及摧毁根深蒂固的土地资本势力,这些势力逼得太祖赵匡胤跟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些豪强大姓(下文简称世家)占据国家七成的土地,却无需纳税分毫。”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想起那些关于“庆历新政”、“熙宁变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的记载。每一次改革,都是皇权与臣权、中央与地方、新利益集团与旧利益集团的激烈博弈。而岳飞在收复的州郡大搞均田制,把土地分给平民百姓,这件事固然大大激发了百姓抵抗女真的积极性,却也动了世家的根本利益。
若真是世家们所为?
赵构停下了脚步,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方。
晨光中的临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西湖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可他的心情却一点也不美。
天下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整个赵国皇室都要被吃席。
“不管怎样,先收了岳飞大神再说。”
赵构转过身,走到御案前,伸手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催泪神器:胡葱汁。
前世读《三国演义》时,他最佩服的就是刘备刘玄德。这位东汉末年起家的织席贩履之徒,文不如诸葛,武不及关张,却硬是靠着一手“哭”的本事,收服了天下英雄,哭出了蜀汉根基,哭出了三分天下。
“今天就让岳飞大神见识下什么叫奥斯卡级演技。”
赵构又摸了摸袖中的瓷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构坐在御座上,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演练着待会儿要展现的神情、语气、动作。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声音哽咽,什么时候停顿沉默。
他甚至对着殿内的一面铜镜反复练习表情。那面铜镜打磨得极为光亮,能清晰地照出人的面容。镜中的赵构面容清瘦,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唉,这副皮囊可真不怎么样。”
赵构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不过也好,看着就病恹恹的,挺适合演苦情戏。”
他又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一切都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千万不要出岔子。
千万。
不知不觉间,光阴飞逝。
阳光从东边的窗棂移到了正中的门扉,又从门扉慢慢向西边偏移。殿内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动着,像是有人在用一支无形的彩笔,在大殿的地面上缓慢地画着画。
终于,门外传来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声音。
“岳少保觐见!”
曹瑾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少有的崇敬。
曹瑾在宫中伺候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可他对岳飞的态度,与对秦桧等人截然不同。岳飞的地位,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是无数次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换来的。不像秦桧之流,被女真人放回赵国后,无有寸功,却不到两年便身居相位。
赵构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满头斑白的中年男子,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入了勤政殿。
赵构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台词、所有表情、所有演技,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眼前的岳飞,与他想象中的那个“无双战神”,实在是天差地别。
岳飞身披厚重的战甲,那战甲上沾染着斑斑泥点与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暗红色的污渍,那是没有来得及清洗的血迹,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甲片之间磨损严重,有几处用皮绳草草地缝补过,显然是战地临时修补的。
他的面庞,本该是刚毅且棱角分明,此刻却满是疲惫与憔悴,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显现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黄色,嘴唇干裂,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有的还渗着血丝。
最刺眼的是他的头发,满头斑白,白得刺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此时的岳飞大神还不到四十吧!这满头的白发,是被那十二道金牌染白的吗?”
赵构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那不是演戏,不是演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抑制的酸楚。
岳飞走到殿中央,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铠甲触地的声音沉闷而响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声音不像是人在下跪,更像是一座山在崩塌。
“官家,臣岳飞叩见!”
他说完,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初来乍到的赵构并不知道,赵国没有把臣子当奴仆要求行跪礼的习惯。在这个时代,大臣见皇帝通常只是拱手作揖,只有在极隆重的场合才会行跪拜大礼。而武将因为有铠甲在身,行动不便,更是极少下跪。
因此,看惯清宫剧、误以为下跪是常理的赵构,并不能切身体会岳飞这一跪所代表的沉重心情。
但他能感受到岳飞身上那股浓烈的悲怆。
那是一种功败垂成的绝望,是一种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痛楚,是一种对朝廷、对命运的不甘与无奈。
赵构的目光落在岳飞那斑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那深陷的脸颊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曾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内容,岳家军北伐,连战连捷,收复大片失地,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汴京近在咫尺,胜利就在眼前。
然后,十二道金牌。
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急迫,像是十二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岳家军将士的心上。
赵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一刻,历史仿佛从故纸堆中走到了他的眼前。那不再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一行行枯燥的文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段段壮烈悲歌。
是杨再兴在小商河的血战,三百背嵬军无一生还;
是无数将士、义士抛头颅洒热血,用生命换来每一寸土地;
是中原百姓翘首以盼的“王师北定”。
而现在,所有这些,都被十二道金牌抹去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赵构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首流传千古、由岳飞所作的《满江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而压抑的力量。
岳飞跪伏在地的身体猛地一僵。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当最后一句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岳飞依旧跪在地上,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