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醒了,但意识还停留在宿舍狭窄的床铺、堆积如山的文献和那台屏幕发烫的笔记本电脑上。他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想去摸键盘,却碰到了一片光滑。
不是键盘的磨砂质感,而是上等蜀锦特有的温润细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视线慢慢聚焦。头顶不再是宿舍发黄的天花板,而是绣着龙纹的赭黄色帐幔。金鳞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龙眼用深青丝线点出,那幽深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龙涎香从床头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浓郁厚重,熏得他鼻腔发痒,脑袋更加昏沉。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三个哲学终极问题像三记闷锤,砸在他嗡嗡作响的脑门上。
“官家……官家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脆却带着哭腔,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赵构艰难地转动脖子,循声望去。
一张绝美的陌生脸庞映入眼帘。
此刻这女子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的手紧紧握着赵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担心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官家,妾都吓坏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赵构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女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妾?
官家?
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他缓缓扫过殿内:朱漆藤面家具,螺钿屏风,垂坠的赭黄色帷幔,铺着方砖的地面,以及殿中央跪了一地、穿着古代官服和内侍宫女服饰的人。那些人脸上,惊恐、庆幸、期盼、如释重负等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却令人窒息的后现代主义画作。
赵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倒下去之前最后做的事。他写完了那篇论文,仰天狂笑三声,然后……
心梗?
猝死?
所以,现在是……
穿越了?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他浑身一激灵,脑中杂乱的记忆汹涌而出。
我是赵构?
那个赵构?
那个写下“臣子恨,何时灭”的岳飞效忠的赵构?那个杀了岳飞的赵构?那个向金人割地称臣的赵构?
那个历史上争议极大、毁誉参半的宋高宗赵构?有人说他是中兴之主,有人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完颜构!
不对,等等。
脑海里忽然涌入更多记忆碎片,像有人拿榔头把他的脑子当核桃敲开,塞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亡魂丧胆的逃窜。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他骑在马上,身后是漫天箭雨和喊杀声,他的尿都吓出来了。
有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站在大殿上,对着跪了一地的大臣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有一夜癫狂的施暴。那些记忆令人作呕,像是一场噩梦,却细节分明,赵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暴戾和疯狂。
还有……
赵构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这堆零碎的记忆中提取出有用信息。可这些记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黏糊糊搅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什么。他甚至连后宫有几个妃子、朝堂上有哪些大臣都记不清楚。
唯一清晰的,是那张脸,三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阴鸷和疲惫交织。
跟二十二岁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
赵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现在需要冷静,整理思路,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处境。
前世记忆,完整。
他在2026年,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三理工男,成绩勉勉强强,游戏倒是打得还不错,母胎solo二十二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为了写那篇《中英工商业资本变形记》的论文,他连续熬了七个通宵。论文写完那一刻,他激动得仰天长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死了。
然后,他活了。
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个人的名字也叫赵构,是这个平行世界南赵王朝的皇帝。
赵构瞪着雕花床顶,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真穿越了?宋高宗?不对,这是南赵……一个跟南宋类似的平行世界?”
他在心中默默念叨,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大脑疯狂运转,CPU都快干冒烟了。
平行世界,类似南宋,皇帝身份,开局就是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马上就要搞出风波亭冤案……
他翻遍那堆零碎记忆,确认了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南赵皇帝赵构的所作所为,跟他认知中的那个宋高宗大差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昏庸更加疯狂。
而现在,这副烂摊子,落在了他头上。
赵构感觉自己的血压要飙升了。
“系统?”
他在心里试探性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系统爸爸?金手指?老爷爷?在的话吱一声啊!”
依旧是死寂。
赵构的脸色渐渐发绿。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连个指导手册都没有。
这南赵的剧本难度,对政治新手而言是不是有点离谱?
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专业是材料学,爱好勉强算经济学,不是政治学,不是军事学,不是帝王学。他连学生会都没加入过,什么管理经验都没有。现在让他来当皇帝?
这不是把一只哈士奇扔进狼群吗?
不,哈士奇至少还能卖个萌。他连卖萌都不会。
赵构正在心中疯狂吐槽的时候,耳边又传来那个女子的声音。
“官家,您可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再命王大夫瞧瞧吧。”
那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关切,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平他内心的焦躁。
勉强从穿越的震撼中回过神后,赵构转头再次看向声音的主人,然后,他便移不开视线了。
女子的面容精致得仿佛被上天精心雕琢过。眉眼又细又长,弯弯的弧度像由天边最温柔的云霞勾勒而成。双眸明亮澄澈,犹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波光流转间,仿佛藏着无数星辰与故事。那秀挺的琼鼻,线条优美流畅,恰到好处地镶嵌在面容中央。唇不点而朱,饱满圆润,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欢喜。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等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柔顺地挽于脑后,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简约而不失华贵。
赵构一时失了神。
不是因为情欲。说实话,他现在这副身体刚刚经历过“脱阳”,元阳损耗过度,整个人正处在心如止水的贤者时间。
他失神,是因为纯粹的审美震撼。他在现代社会中见过无数美女,屏幕里的、海报上的、街拍中的。可那些被滤镜和修图软件精心打磨过的面容,在这张真实存在的、带着温度的脸上,竟都黯然失色。
“看够了吗?”
赵构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现在是犯花痴的时候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皇帝。虽然他完全不知道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脑海中仅有的皇帝形象来自影视剧,而影视剧里的皇帝,要么是陈道明那种不怒自威的,要么是张铁林那种吹胡子瞪眼的。
可他一个都不会。
算了,先装深沉吧。不说话总不会出错。
赵构抿着嘴唇,目光深沉,实则是茫然,继续扫视殿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张软榻上。那里躺着一个女子,奄奄一息,气息微弱。
赵构的记忆碎片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那个女子昨夜进入福宁殿时的样子,嘴角含笑,羞涩而紧张。然后……然后就是那些他宁愿永远不要记起的画面。撕扯、挣扎、哭泣、鲜血,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刻进脑海,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赵构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