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光十年(公元1140年),农历七月,临安。
入夜后,福宁殿里外静得过分。几缕月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稀稀落落地洒在福宁殿前的石阶上。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游移不定,仿佛一群不安的幽灵。殿里没人说话,众人连喘气都收着,生怕弄出点动静。
三十三岁的南赵皇帝赵构,静静地躺在雕花大床上。赭黄色锦被盖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赵构嘴唇泛着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的起伏也若有若无,仿佛一缕随时都会散去的轻烟。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坏的梦,又像是在与死亡做最后的拉扯。
离御床不远的软榻上,红霞帔刘沁筠蜷缩成一团,气息奄奄。
宫女们方才手忙脚乱地替她穿好了衣衫,可那皱巴巴的衣物遮不住她满身的伤痕与疲惫。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泪痕干涸,双眼红肿,目光空洞而呆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她那原本娇嫩的肌肤,布满了青紫瘀痕,手臂、脖颈、锁骨,到处都是掐痕与咬痕。嘴角残留着一丝干涸血迹,脸颊高高肿起,其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在剧痛中抓挠赵构留下的。
她的生命之火,仿佛要被这沉沉的夜吞噬了。
福宁殿中央,以和安大夫王继先为首的一众医官,如受惊的鹌鹑般趴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官帽歪了不敢扶,衣袍皱巴巴地铺在冰冷的砖石上,恨不得把自己缩钻进地缝里。王继先额头抵着地砖,硕大的汗珠已不知滴落多少。
方才诊脉的结果,已经把医官们推到了悬崖边,脱阳。症状极猛,脉象散乱无章,元气暴脱,回天乏术。别说救治,他们连让赵构清醒片刻、交代后事的办法都没有。
若是寻常人家,这时候便可以通知家属准备后事了。可这是皇帝。
天子驾崩,医官首当其冲。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一想到这个,王继先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医官们旁边,以押班曹瑾为首的内侍宫女同样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膝盖早麻了,却没人敢动。赵构因纵欲过度命在旦夕,无论是未及时提醒皇帝节制房事,还是为了皇家威严灭口,这些近侍都是死路一条,陪葬算是轻的,被活活打死,丢去乱葬岗也不稀奇。
殿内唯一坐着的,是事实上的后宫之主,婉仪吴清洛。
她端坐在御床边的一把朱漆藤面靠背椅上,轻轻握着赵构的一只手。那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温度,像握着一块石头。她微微用力,似乎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可那只手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中藏着无尽的愤怒、焦虑与担忧。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气息,她却只觉得一股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冷得几乎要打寒颤。
吴清洛今年二十五岁。
她不缺谋略,也不缺胆量。苗刘兵变时,叛军攻入皇城,她当着乱兵的面,凭一张巧嘴骗过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救了赵构一命。
可她也只有二十五岁。眼前这局面,她真没处理过。
赵构膝下无子,在这个类似南宋的平行世界里,赵伯琮、赵伯玖两兄弟并未被赵构收为子嗣;朝廷内外也不安稳,主战派与主和派斗得不可开交,北方女真撕毁和约,再次南下,夺走了归还的陕西各路和中原之地。
南赵的命,可能全系在她一人身上。
吴清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她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一遍。
不能慌。
殿内烛火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啪”。
寂静里这一声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被吓得浑身一颤,几个胆小的宫女差点忍不住低声惊呼。
时间一秒一秒地往前挪移,像有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众人的心。
突然,吴清洛感觉不到赵构那只手的脉搏。
她猛地抬头朝赵构看去。只见他的胸口也停止了起伏,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嘴唇已从青紫变成灰白。
“官家……”
吴清洛心神巨震,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上来,正要化作哭声冲出嗓子,赵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一片枯叶被风吹动,又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吴清洛看见了。
赵构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茫然、困惑,像一个刚刚从漫长梦境中苏醒的人,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官家……”
吴清洛的声音里夹杂着惊喜、恐惧与难以置信,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殿内众人也纷纷抬起头,眼中闪烁起希望的光芒。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他们几乎忘记了君臣之礼,有人甚至忍不住哭出了声。
然而,此刻占据这具帝王躯壳的,却不是原来的赵构了。
他来自公元2026年。
他也叫赵构,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三理工宅男。平日不是在网游的刀光剑影里通宵鏖战,就是抱着平板刷视频、看短剧。日子过得慵懒又随性,连期末考都是靠临时抱佛脚才勉强过关。
可偏偏这个死宅最近突然对经济学起了执念,非要写一篇论文,题目叫《中英工商业资本变形记》。
他想回答一个问题:南宋时期与都铎王朝建立后的英国极为相似,工商业资本蓬勃发展,皇权高度依赖工商业资本来抗衡土地资本,但中国古代为何没有像英国那样演变成资本主义社会?他认为,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南宋工商业以手工小作坊生产为主,而英国则进入了规模生产的大工业化时代。
然后,赵构在宿舍彻底开启了修仙模式。
连续熬了整整七个通宵,查阅大量文献,梳理各种数据,咖啡喝了几十杯,眼圈黑得像熊猫。当最后一个标点落下,论文终稿成功保存在桌面上的那一刻,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撑着酸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身体从座椅上猛地站起,对着宿舍天花板仰天狂笑三声:
“哈!哈!哈!”
笑声未落,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那疼痛像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心脏,又像用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宿舍里室友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下一秒,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他成了福宁殿里刚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的皇帝。
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真正的赵构已经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