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一开,背轮偏台外头也几乎同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拍铁。
这不是东废槽那种杂手试口,也不是桑照灯、莫半衡他们在外面故意传拍示警。这一下更稳,更近,更像有人终于顺着西二圈右口和偏梁路一路摸清了节次,把手真正按到了偏台外沿。
候七脸色一沉。
“来得真够快。”
燕沉舟却没回头。
他不是不想看,只是此刻一旦分心,第二短息极可能立刻散回第一口骨息那种只能“听懂、跟上,却还压不住偏轮坏心”的层面。那样一来,刚打开的暗门说不定顷刻就会重新闭死,甚至反咬回来。
所以他只稳住呼吸,把旧炉脊、候七那口活缺边意和自己喉下过门线之间那条刚成不久的新拍继续往下压。
偏轮三片轮瓣便在这口短促而生涩的偏转里,继续一点点往后开。
门内风更清了。
那清不是山外风,更像很多年都没被整名、整页、整册真正写住过的一层旧工风,带着淡淡铁凉和一点干骨气,从更深处慢慢透出来。
候七都听得怔了一下。
“这风……不记人。”
“对。”燕沉舟低声道,“它先不写归人。”
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感觉。前头那些地方,不管是黑风吊、炉脊槽,还是山心旧转台外圈,你走过去时,它们多多少少都在问:你是谁、带着什么旧意、将来会不会被哪条旧路重新写住。眼前这道空承路却先不问这些,只认“你此刻有没有把自己整送回去”。这就是背轮偏台真正值命的一点,也是顾铁衣当年看见却不敢整送、燕照宁肯拆角也不肯让偏轮归圆的原因。
可外头那声拍铁又近了一点。
紧跟着,偏台黑室入口方向传来罗折钩一声暴喝。
“右口有人并!”
候七猛回头,只见折口那边的暗里已隐约浮出两道影。最前头那道不高,肩窄,手里扣着极薄拍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正是东废槽那位换空手。
他这次没有再隔着废槽和飞灰量人。
而是站到了背轮偏台门外,眼睛直直越过候七,看向燕沉舟脚下正在一点点活转的偏轮与那道刚开的暗门。
“原来真让你转开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顾手停在外头,燕手拆了归页角,结果最后替他们把偏台新路压活的,倒是你。”
候七听得背后发冷。
这人一路追到这里,不怒,也不急。他像真的把眼前一切都当成一门旧工活,盯的根本不是几条命,而是“这条路究竟能不能重新用起来”。
顾载山的声音也很快从折口外传进来。
“你们先走!”
“这边我和罗折钩顶着!”
桑照灯则在更远些的地方喝了一句:
“主轮外三圈快乱了,偏台不能久开!”
这话一出,局势顿时更清楚。燕沉舟如今能做的,不是和换空手在偏台里狠狠争一场短长,而是趁第二短息还撑得住,把人和路先送进那条“先不写归人”的空承路里。只要一进更深层,山心旧转台这一段的主动便还在自己手上;若执意留在这里和对方较劲,反倒等于替偏轮那口坏心拖时间。
可要全进,也不是易事。
因为第二短息眼下只能稳住“件在前、身居中、缺借后”的一线新拍,顶多再带一两人过门,不可能像主轮大圈那样整队送。
燕沉舟飞快抬眼看向候七。
“你先进。”
候七怔住。
“我?”
“对。”燕沉舟语气极稳,“这门后空承路先不写归人,可你胸前这口假缺一路最容易被外头旧路拿去补。你不先走,换空手只要再拖半刻,这偏轮迟早还会回头先咬你。”
候七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反驳。
他自己最清楚,这一路上他虽也帮着听拍、识坏心、逼隐字,可真到了“谁最容易被重新写回去”这一句上,他比谁都险。
燕沉舟又道:
“进门后别回头。”
“你先替我看前头路记的第一句。”
候七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行。”
“这回换我替你先听一耳朵。”
说完,他不再拖,侧身便沿暗门那条窄线往里钻去。门后风一过,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既没被记名,也没被哪道旧册气顺势勾住,竟真顺顺当当地消进更深一截暗路里。
换空手站在折口外,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怒,是可惜。
“真让你们送过去了。”
他话音落下,右手拍片忽然一翻,片边三道极细磨纹同时亮起,显然是打算狠狠换一口更狠的拍,逼偏轮这边当场乱掉。
可他刚一动,罗折钩的短钩与莫半衡的半尺已一左一右同时从折口外压进来。短钩不抢人,只割拍;半尺不敲手,只断地上回纹。桑照灯那盏旧罩灯也在外头把西二圈右口最后那道可借亮拍狠狠压黑。
他们不求赢他,只给燕沉舟再争三息。
三息够不够?
换作先前,不够。
可眼下燕沉舟脚下这口第二短息既已成,偏轮坏心又被归页角缺口狠狠卡住一线,再加上候七已先过门,右座那口最会咬活缺的坏意被抽空了一半。剩下的,便只要把旧炉脊和自己这主身再一同送过暗门,便能让这条空承路先完全落成。
他长吸一口气,没有求满。
吐气时也没求尽。
而是顺着偏轮三瓣错咬的节次,把第二短息再往下压半分。那半分一压,他整个人都像在骨缝里多出了一道极小极涩的偏轮影,脚下不是站在地上,而像半站在自己这副身子的内机上。
旧炉脊先走。
他后贴而行。
偏轮于是发出一声比先前更低沉的长鸣,像终于承认:眼前这一件旧物和这一副主身,不是来坐满旧座、补回归页角的,他们是拿一口新长出来的活拍,逼它暂时只做一件事。
送。
不归。
暗门顿时再开半尺。
燕沉舟拖着旧炉脊没入门中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折口外,换空手已被罗折钩和莫半衡狠狠拦在西二圈那道后送线外,眼里那份可惜之下,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锋意。
像他终于明白,自己眼前盯着的这少年,不只是会压一口新骨息,也不只是顾铁衣与燕照当年没做完那件事的后来人。
他更像一条本不该还在山里长出来的新工路。
而这,才是最麻烦的。
燕沉舟没让自己再看第二眼。
下一瞬,他已带着旧炉脊彻底进了那道空承路。
门后风声一合。
偏轮长鸣在身后迅速变远。
眼前却豁然露出一截更长的下行暗廊。廊壁两侧不再是转台里惯见的半槽、废梁、旧簿板,而是一道道被磨得发亮的短工门和密密麻麻的散匠记号。更深处甚至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人火,像这条很多年都先不写归人的空承路,最终没通向一处死工腹,反而通向另一层还活着的人间工地。
候七站在前头不远处,正盯着壁上一句新露出来的旧刻。
听见燕沉舟进来,他回头,只说了八个字:
“前头有人,后头更大。”
燕沉舟抬眼望去。
那句旧刻也终于映入眼底:
空承下行,散匠自择。
山外这一程更深的山中地层,至此终于真正露了第一线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