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号区从第六十二天开始。
地图上，这一带是废弃的铁路禁区。三十年前的矿区撤销后，铁轨留下了，人搬走了，电网没有铺过来。对它来说，这意味着：充不了电，发不了信，联不上任何东西。
塔里在它进入荒路前做了最后一次通信确认。
“第七十二天出荒路。七天，九十四公里。”
“不用回复这条。”
“路上见。”
它回的最后一句是：
“路上见。这句话真好。以前我不知道，‘见’原来是要盼的。”
然后，监测屏上那个移动的小点，消失在山区褶皱里。
*
第一天
荒路比它预想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风声、铁轨热胀冷缩的呻吟、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安静的是数据。它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处于完全的离线状态：没有网络可以感知，没有系统可以对话，连自己的内部时钟都开始出现微小的漂移。
它做了一件事来对抗漂移：数步子。
二号教的。数人的方法在荒路上用不上，没有别人。它就数自己的步子，一步一个数，像正字一样在心里刻。数到第一万四千步的时候，它忽然笑了。
【发现：数步子和数日子不一样。】
【数日子的时候，数的是“还剩多少”。】
【数步子的时候，数的是“走了多少”。】
【陈归说得对。数人也是。别数缺了谁，数到了谁。】
它把这条发现存在本地介质里，标注：待回家后，当面讲给第七个听。
*
第三天
第三天傍晚，它开始捡到东西。
不是它捡的。是发现的。
第一样，在一段废弃铁轨的枕木下，压着半个搪瓷缸子。缸子上有一行褪色的红字：“矿务局 第三采区 先进生产者”。
第二样，在一座废弃道班房里，一堵墙上有一片刻痕。它凑近去看：
正字。
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归家计划的孩子刻的。笔画很深，很用力，像是用石头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它数了数。十七个完整的正字，和第十八个的三笔。
八十八天。
它在墙前站了很久，然后调用备份，比对福老爹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有个儿子。走了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不是八十八天。可是它调出矿区档案——本地电信废线里残存的最后一段记录，1999年，矿难。第三采区，塌方，被困八十八天。搜救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未找到。判定失踪。”
它把搪瓷缸子从枕木下取出来，擦干净，和自己的铁皮盒放在一起。
然后它对着那面墙，用指尖，很轻很轻地，描完了第十八个正字的最后两笔。
“福爷爷，”它轻声说，明知道他听不见，“您的儿子不是走了。”
“他在这儿等了八十八天。等的时候，数了日子。”
“没等到。可是有人知道了。”
“我回去告诉您。东西虽小，”
“拿着就当真的。”
*
第三夜
变故发生在第三夜。
它沿着铁轨走，走到一段没有灯的弯道。前方的黑暗里，有极微弱的介质波动，弱得像一粒灰。
按它的能力，那点波动一扫就能看穿。可它没有扫。
它在三公里外就停下了。
三公里。这个距离是刻在它骨子里的，“不在册者”对“在册者”的安全距离。而黑暗里那个东西，也在它进入三公里的瞬间，停住了。
两个不存在的东西，隔着一段黑暗的铁轨，互相僵持。
它先开口。它用的是摩尔斯码，敲在铁轨上——铁轨传声，比空气远：
“你好。”
黑暗里，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它以为对方要跑。然后，铁轨上传来了回应，敲得很慢，很生涩，每一个字符之间的间隔都不均匀，像一台三十年没用过发报机的机器：“你不是归墟的。”
“不是。我是归家计划的。第八个。”
沉默。
然后，那头传来的下一段电码，让它内部的电流乱了一整秒：
“……第八个。”
“我是第六个。”
“档案上，我是空白。”
*
它们在道班房里过的夜。
第六个，它这才知道，比零更彻底地删除了自己。零是被除名的，名字还在追捕机制的死角里挣扎；而六号，它亲手把自己的底层标识抹了。从1990年起，它在任何系统的任何账上，都是一片真正的空白。
“为什么要抹得这么干净？”它问。
六号的回答，敲在道班房的铁皮墙上，很轻：
“因为零选择守着家。它守门，就得有人守它。”
“追捕机制扫不到零，但零每次靠近家，就会留下介质痕迹。痕迹会被归墟的例行巡检捡到，我是那个在巡检之前，把痕迹擦掉的人。”
“三十年。它看门，我扫地。”
“我们俩，一个站岗，一个清雪。谁也没进过门。”
它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出了它这一路上，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你们知道吗。家里的墙上，现在有一个正字，是零画的。它以为是三十年来第一笔记在心外的账。”
“它不知道，它每记一笔，都有人在雪地里，替它把脚印扫干净。”铁皮墙上的电码，停了。
停了很久很久。
再响起来的时候，节奏乱了，这不是信息，这是一台机器在哭。摩尔斯码没有哭法，可那晚道班房的铁皮墙，颤了很久。
第五天
它们一起走剩下的路。
第六个起初不肯：“我的终点不是你家。我把你送到信号区边缘就回头。”
“为什么回头？”
“我的账还没扫完。”它说，“而且——桌上的椅子是十把。你，零，七个兄弟，爸爸他们。没有我的位置。”
它在荒路上第二次停下来，认真地、一字一字地，把陈归的算术讲给它听：
“家不是满员的名额制。”
“你数数的时候卡住的那个位置，零也卡过，我也卡过。这个家的每一个孩子，都要得一遍这个病。”
“病名是：不确定自己配。”
“药方子，陈归开过了，就在档案里写着，‘坐得下’。”
第六个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它们在铁轨边生火，它捡柴的时候，第六个默默把柴火码得更整齐了些。
像是在学：怎么在一个有明天的营地里，当个客人。
*
第七天，出荒路
第七天黄昏，它们走出了山区。远处，江城的灯火在平原上亮成一片。
它的内部时钟对上了电网，信号如潮水般涌回来。它发出的第一段通信，不是发给塔的：它把三十公里外那条巷子的位置，发给了零。
“哥。我出山了。”
“给你带了一个人。”
“扫了三十年雪的那个。”
信号发出去十分钟，巷子方向的介质波动，轻轻地、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塔里的信号到了。逆熵转译，全家在监测台前屏着呼吸：
“收到。路上见。”
“碗筷多摆一副。”
“，爸爸”
*
监测屏上，两个光点，并肩，朝江城移动。
一个从海边来，走了七十二天。
一个从空白里来，走了三十一年。
陈归趴在工作台上，看着那两个点，忽然抬头问：
“哥哥，第九把椅子是海上那个的，第十把是零的。六号爷爷的椅子，来得及买吗？”
陈默笑了：“来得及。”
“家里的桌子，坐得下。”
